入了冬,春秀的肚子一天比一天沉。预产期是腊月,王桂兰早早就把该准备的都准备了。
小被子、尿布、红糖、鸡蛋,一样一样码在西屋的炕柜里,单等着那一天。
进了腊月,天冷得邪乎,早起院里的水缸冻了一层厚冰,拿菜刀背敲半天才敲开一个窟窿。
春秀行动不便,张守义不让出远门,她就在堂屋里坐着,脚搁在一张矮凳上,手里缝着给孩子做的小棉袄。
王桂兰在灶房熬粥,秋雁在鸡场忙活,家里该囤的菜、该修的窗户,都弄利索了。
腊月初七那天后晌,天就阴了。
风从南坡下来,刮得院里那棵老槐树呜呜响。
王桂兰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天,嘟囔了一句:“怕是要下雪了。”
建国起身把院里没归拢的家伙什收拾了一遍,又搬了几捆柴火堆到灶房门口。
那夜,雪就下来了。
先是细碎的小雪粒,打在窗纸上沙沙响,后来越下越大,鹅毛片子一样往下落。
不到两个时辰,院子、房顶、墙头、柴火垛,全白了一层。
村里静得吓人,雪把所有的声音都捂住了,连狗都不叫了。
春秀晚饭没怎么吃,就说肚子发沉,早早就回屋躺下了。
王桂兰给她把炕烧得热热的,又灌了个热水瓶子搁在她脚边。
建国就在炕上坐着,没脱衣服,随时关注着春秀。
后半夜,王桂兰被建国喊醒了。
她趿拉着鞋摸到春秀门口,春秀侧躺在炕上,额头上一层汗,牙咬着嘴唇,双手攥着被角。
“现在啥感觉?”王桂兰凑过去。
春秀喘了一口气:“娘,我肚子疼。”
王桂兰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,又问了问疼了多久,心里咯噔一下。
她快步回到自己屋里,推醒了张守义:“他爹,春秀要生了。”
张守义翻身坐起来,穿衣裳、套鞋,一气儿没停。
他推开门看了一眼,雪还在下,已经没过了脚踝。
他从墙上摘下那件旧大衣披上,转身对建国说:“去镇上请接生婆,我套车。”
说完已经摸黑去了牲口棚,把周婶子家那头骡子牵出来套车。
雪片子打在脸上,冷得刀割一样,手伸出来没一会儿就冻得发麻。
建国赶忙说:“爹,我去就行,你在家守着。”
“路上滑,两个人一块去。”张守义又回头对王桂兰说:“烧热水,多烧。”
王桂兰已经进灶房了,添柴、添水,灶膛里的火光照得她满脸通红。
秋雁也醒了,披着衣裳跑出来,站在院子里喊了一句:“我去叫李三嫂子!”
张守义喊住她:“不用叫人,你跟你娘守着就行。人去多了乱。”
秋雁咬着嘴唇点了点头,转身进了堂屋,把煤油灯拨亮,搬了条凳子坐到春秀屋门口。
车轮压在雪地上,闷闷的,几乎听不见响。
张守义坐在车辕上,建国在后面推着,父子俩顶着雪往镇上赶。
从村里到镇上那条土路,平时走半个多钟头,雪夜路滑,骡子不敢快走,一步一步往前踏,蹄子踩在雪里,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。
春秀的哼声断断续续从屋里传出来,王桂兰端着热水进去了一趟又出来,再进去,来来回回好几趟,额头上也沁出了汗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对秋雁说:“你进去陪着你姐,跟她多说话,你也别慌。”
春秀躺在炕上脸色发白,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。她看见秋雁进来,勉强扯了一下嘴角:“吓着你了?”
秋雁走过去握住她的手,强装镇定:“姐,没事的,接生婆一会儿就到了。”
春秀没再说话,闭着眼喘气。
王桂兰在旁边数着时辰,隔一会儿给春秀擦一次汗,端一次水。
嘴上还念叨着:“我生你们几个的时候,也都是这大冬天的,你姥姥在边上守着,水烧了好几锅,最后都是平平安安的。你也一样,没事。”
雪还在下。
屋里的煤油灯火苗跳了跳。
春秀的疼一阵紧一阵,王桂兰让她咬住一块毛巾,别把嘴唇咬破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院门外传来车轮声和脚步的声响。
张守义推开门,身上落了一层厚雪,肩头都白了。
他身后跟着一个裹着棉袄的老太太,六十来岁,提着一个旧布包,是镇上的接生婆刘奶奶。
建国跟在后头,头发上、眉毛上全是雪,怀里揣着半路上买的一包红糖。
刘奶奶没歇脚,直奔春秀屋里去。她进门看了一眼,手一摸,“快了,水备好了没?”
王桂兰说:“备好了,一直热着。”
刘奶奶洗手,王桂兰在旁边打下手。
秋雁被撵了出来,站在堂屋里,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来回搓。
张守义和建国在灶房门口的屋檐底下站着,谁也没说话。
建国把红糖搁在灶台上,站在那儿盯着西屋那扇门。
灶膛里的火一直没灭,时不时传出柴火噼啪的响声。
屋里传出一阵低哼,然后是刘奶奶不高不低的声音,再然后,忽然静了。
建国往前迈了一步,脚踩在门槛上,停住了。
他一只手撑着门框,指头抠进门框的木纹里。
屋里传来啼哭,他没动,撑了三秒,然后往后退了一步,靠在墙上,仰着头,拿袖子蹭了一把脸。
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,不响,像被什么裹住了似的,闷闷的,但清清楚楚的。
王桂兰从屋里出来,眼眶发红,“生了,生了,母子平安。”
张守义站在堂屋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听见里头王桂兰的声音,他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转身走到院子里,站了一会儿,才弯腰把肩头的雪拍掉,低声说了一句:好。好。
转身去了灶房,舀了碗热水递给建国。建国接过去的时候手抖了一下。
屋里,春秀靠在炕上,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子,红通通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。伸手碰了碰他的脸,手指头缩了一下,又伸回去,顺着他的眉骨摸了一遍。
然后把他往怀里拢了拢,下巴抵在他头顶,轻轻说了一句:你姓张。
刘奶奶在旁边收拾布包,笑着说了一句:“这娃,嗓门大着呢,将来是个有劲的。”
王桂兰在旁边拿小被子裹着,嘴里念叨着:“像他爹,鼻子像。”
秋雁站在门口,探着头看了一眼,没敢进去。
她拉上门转身跑到灶房,冲张守义喊了一句:“爹!是个小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