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临近晌午，日头正晒着，巷子里就传来赵媒婆的笑声，又尖又亮，人影还没到，声就先到了。
王桂兰放下手里的菜就往外走，刚出远院门，刘老实已经进了巷子里了。
后头跟着刘建，白底蓝格短袖，领子压得平平整整的，裤脚上沾着几点砖灰。
刘建娘走在最后，手里挎着个竹篮，篮子上还蒙了块红布，步子迈得又小又慢。
赵媒婆抢前一步，一把拉住王桂兰的手：“桂兰嫂子，人我领来了。今儿这日头毒，我从村口走到你家，脚底板都烫得慌。”
她说着自己先笑了，又朝院里张望一眼，“茶不茶的不打紧，先让我在阴凉处坐一坐。”
王桂兰笑着把人往堂屋让，又回头朝灶房那边喊：“秋雁，快端水。”
张守义从后头出来，披了件深灰色褂子，朝刘老实点点头：“大热天的，先进屋。”
刘建等他爹娘都进了屋，才在刘老实下首坐着。
赵媒婆坐在靠门处，从兜里摸出把破蒲扇，呼呼扇了几下，又拿袖子擦把脸：“这伏里天，说媒全靠腿。守义大哥，今儿刘家老小可是诚心来的，该走的路都走了，该备的也都备了。”
张守义拿起烟锅装上烟叶，点着后慢慢抽了一口。
刘老实把竹篮往桌上一搁，“守义兄弟，两孩子的事，前前后后也一年多了。建儿心里实，夏云也拿得稳。我们当老的今天领他来，想正式求这个亲。”
刘建立马站起来，“叔，婶子，我想跟夏云把亲事定了。往后她上她的班，我干我的活，绝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。”
赵媒婆的蒲扇也慢慢慢下来，“守义大哥，你给个话，两个孩子你看也看了，刘家啥成色，不用我多说。”
张守义抽到第二口才开口：“亲事不是一句话的事。夏云是正式工，住在城里，两月回来不了几趟。你们能接受，这亲就能成了。接不了，以后就是个祸患。”
“能接受。”刘建痛快应下来。
王桂兰端着碗从灶房出来，往夏云的东屋看了一眼。
夏云慢慢走到堂屋来，“爹，我应了。”
张守义看她一眼，把烟锅在桌沿上磕了磕：“你既然应了，我不拦着。只一条，工作不能耽误。谁要让夏云把工作辞了伺候谁，我头一个不答应。”
“不耽误。”刘老实和刘建同时摆手应下，秋雁在门外看的噗嗤笑了出来。
赵媒婆把蒲扇往桌上一拍：“成了成了！我赵媒婆跑了半辈子，就今天这亲事最顺当。”
她转头朝王桂兰笑，“桂兰嫂子，你还不给吃碗甜水？”
王桂兰赶紧端了糖水进来，刘建端碗时手还有点抖，碗沿磕在牙上咔嗒一声。
刘家人没多留，吃过晌午就走了。
赵媒婆走前把日子又念了一遍，说入秋后过礼，年底办酒，日子都是算好的。
人走了以后，王桂兰把红包袱打开了，
两包桃酥、两包冰糖，用红纸包着。一瓶西凤酒，一瓶桔子罐头。六尺蓝卡其布、四尺的确良。
二十个红鸡蛋，整整齐齐的码在竹筛里。最底下压着六十六块钱，用红纸裹着。一对银手镯，成色看着就好。两封挂面用红绳扎着。
王桂兰一样一样摆在炕桌上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。
隔壁墙头冒出几个脑袋。
刘嫂子第一个趴在墙沿上，脖子伸得老长。
院门口已经聚了三四个妇人，有的端着碗，有的纳着鞋底，假装路过，眼睛却都往红包袱上瞟。
等刘家人刚拐出巷口，那几个妇人就凑上来了，“桂兰嫂子，恭喜恭喜！”
王桂兰笑着让：“都进来坐坐，天热，喝碗水。”
穿蓝布衫的张二婶凑到炕桌前，眼睛直往东西上瞅：“哎呦，这西凤酒正牌子，这桃酥还是红星副食厂的，这料子、这镯子……啧啧”。
旁边纳鞋底的李婶子摸了一下镯子：“人家夏云配得上，正式工呢，我看这东西都是按给定亲的规格来的呢。”
王大娘也咋咋舌：“就是，那罐头还是桔子味的，我都多少年没见过了。”
王桂兰嘴上说着“啥呀一般般”，手却一样没往回收。
张二婶夸够了，话头一转，凑近王桂兰，“桂兰嫂子，夏云在的那个厂还招人不？我家那丫头今年十七了，念完小学就在家待着，我也想着给她找个活干，像你家夏云一样。”
旁边几个妇人也支棱起耳朵听着。
夏云从屋里出来，“我那是纺织厂，招女工，要初中文化，得考试，认字算数，也不难。”
张二婶眼睛一亮：“那我家丫头能去，她小学毕业字认得不少。要不夏云你给带个话？”
夏云笑了笑：“报名得自己去县里劳动局，我哪带的了话。等哪天厂里贴了通知，我给你们说一声，你们去报名就行了。”
张二婶连连道谢，几人又围着炕桌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散了。
院外的刘嫂子踮着脚看清了桌上的东西，撇了撇嘴：“刘家这是下了本钱了。”
旁边有人接了一句：“人家夏云是正式工，你舍得你也娶。”
刘嫂子被噎得扭过头，冷哼了一声转头走了。
屋里的竹青趴那盯着橘子罐头，目不转睛的，口水都要留下来了，“娘，我想吃罐头。”
“吃吃吃，你就知道吃，马上开学了作业也不写，仔细老师扒了你的皮…还不过来拿碗…”灶房里传来王桂兰的嗔骂声。
竹青一溜小跑抱回一摞碗，先给春秀挑了个最大的，反到给自己留了个最小的。
先喝了一口橘子水，吧嗒吧嗒嘴，发出一声“啊——甜得很！跟过年一样”。
屋里几个姐妹都被她逗笑了。
日头偏西了，院里的鸡又叫起来。秋雁拌了食端过去，一院子的人又忙起来了，做饭的做饭，摘菜的摘菜。
远处的坡上，张守礼背着手，站着看了好一会，转身就往张老五家的方向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