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家院里的动静刚落下去,院墙后头的刘嫂子就拎着针线筐,一路小跑去了村口老槐树下。
树下早就聚了一伙妇人,有的纳鞋底,有的择菜,都借着树荫乘凉。
刘嫂子往人堆里一坐,把筐子往地上一搁,“你们是没听见,今儿晌午,张二爷领着张守礼,上守义家院里去了。”
树下顿时安静下来,好几双眼睛都看向她。
刘嫂子手里捻着针线,把方才的事添油加醋复述了一遍:“二爷的意思,就是怕春秀这胎再生个丫头。想着从本家过继个男娃过去,接续张家的香火。守义两口子硬是不肯应。”
树下便七嘴八舌议论开了。
有人叹气:“要说,二爷也是一片好心。家里一堆姑娘,建国又是上门的女婿,往后老了,家产该归谁?”
也有人说:“那终究是人家自家的事,旁人掺和进去,总归不妥当吧。”
又有人接话:“塬上的老规矩摆在那儿,没有男丁,这日子往后难呐。就看春秀这肚子,能不能争口气。”
众人你一言我一语,闲话就这么在树荫底下散开了。
谁都没注意土路那头走来两个人。
夏云,厂里放了几天短假,带着梅丽一起回村了。
俩人背着包袱,刚走到槐树跟前,树下这些话就一字不落落进耳朵里。
梅丽脸一下涨红了。转头就要上去理论。
夏云伸手拽了她一把,想拉着人绕开。
可树下的议论还在继续:“就算生个小子,那也是上门女婿的娃,跟老张家本家,终究隔了一层呢。”
这句话刚落音,梅丽忍不住了,冲过去喊了起来:“你们在这儿嚼啥舌根!人家家里的事,轮得到你们在背后胡乱编排?”
树下的妇人吓了一跳,全都回过头,脸上的表情就僵在那。
刘嫂子站起身,讪讪道:“那什么,梅丽,我们就是唠唠家常,又没说啥歹话。”
梅丽甩开夏云的手,扯着嗓子喊,“我姐还怀着身子,你们就围着人家肚子说三道四。本家上门逼过继,你们反倒还觉得人家做得对?”
有个年长妇人皱着眉:“五女子,说话要懂礼数。二爷那是为张家好,也是咱们塬上传下来的老理。”
夏云往前站到梅丽前面,语气生硬:“老理也不能当成道理。如今是新社会,儿女都一样。建国进家门,当初族里也是点过头的。日子过得好坏,看的是人肯不肯出力,不是看什么血脉根脉的。”
有人嗤笑了一声:“哟,在厂里待了一年多,说话就跟村里人不一样了。书本上的道理,到咱们塬上,不顶用。”
夏云接着说:“道理不管到哪儿都该讲。别人家的家事,背后议论,传得满城风雨,这就叫厚道?”
树下顿时吵作一团。
有妇人帮腔,有的在一旁和稀泥,也有人冷着脸,觉得张家这几个姑娘太过放肆。
梅丽还想接着争,夏云用力拉住她手:“别跟她们争了,也争不出个结果。”
说完不再理会树下众人的目光,拽着满脸怒气的梅丽就往张家院子走。
身后槐树底下,议论声并没有停。等姐妹俩走远,树下又重新嗡嗡起来,闲话换了新说法,说张家的姑娘在外头待野了,一点不懂得敬老。
夏云和梅丽刚走到巷子口,就看见王桂兰端着一盆水从院里出来。
她低着头,水“哗”一声泼在墙根下。
夏云先叫了声:“妈。”
梅丽跟着喊了声“娘”,声音还带着气,眼眶有点红。
王桂兰一下把盆搁在地上,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,迎上去:“你俩咋一块回来了?也不捎个信!”
“二姐厂里放假,顺路到镇上来接我。我店里正好也不忙,师傅放里我两天假。”梅丽说着,声音有点哽咽,“谁知道一进村就听见那些话。”
王桂兰一听就明白了。
她伸手给梅丽把额前碎发别到耳后,接过夏云肩上的布包,“先进屋,外头热。”
又朝院里喊:“建国,杀只鸡,今儿人齐了,晚上炖鸡。”
“就挑那只不下蛋的芦花。”
两人一回来就围到春秀跟前。
梅丽伸手要摸春秀肚子,被夏云拍了一下:“手都没洗,别碰。”
梅丽吐了下舌头,转身去井台洗手。
夏云把包放下,从里头掏出几本学习资料,进屋去拿给冬蓉。
梅丽洗完手回来,从包里翻出两件碎布拼的小褂子,蓝色的小盘扣,领口用的软布,举到春秀眼前:“姐,你看,这是我在店里得空做的。男娃女娃都能穿。”
春秀接过来,手轻轻抚着那密密实实的针脚,眼圈一下就红了。
秋雁从鸡圈那头跑过来,语气里带着酸味:“你们一回来就围大姐,也不过来看看我的鸡。”
“你那些鸡又跑不了。”
“三姐天天就知道说蛋。”
几个姐妹挤在廊下,叽叽喳喳一直没停。
夏云讲厂里的事,说新来的副厂长是个女大学生,开会时说妇女能顶半边天。
梅丽说店里的师傅怎么教她量体裁衣。
秋雁说新鸡苗有两只不太爱抢食,她夜里要单独喂。
冬蓉说开学了自己的学习计划。
竹青和兰芝在边上追着闹,一会儿拽拽这个,一会儿扯扯那个。
春秀坐在后头,听着听着心思就飘远了。
她想起小的时候,姊妹几个也是这样在院子里闹。
那时竹青还不会走,兰芝才刚学会叫姐。
夏云已经背着书包上学了,秋雁跟在后头,走到村口又跑回来,说学校有人笑她家没个男丁。
晚上回来的时候,就看见秋雁和夏云站在院墙外头,衣裳上全是土,脸上还带着血道子。
春秀问咋了,夏云咬着嘴不说话。秋雁说:他们骂咱家绝户,说咱爹绝后。我就跟二姐把他们堵在村口了。
春秀没骂她们,只把两个人拉进灶房,拿湿布给她们擦脸。
那时候她就想,自己不能嫁出去。走了,这几个妹妹就没人护了。
她要在家守着爹妈,守着家。后来她就应了招婿。
“姐,你想啥呢?”竹青凑过来问。
春秀回过神,摸摸她的头:“没想啥。就是看你们闹,挺像我们小时候。”
“小时候你们也这样?”
春秀笑着说:“问问你二姐,她还跟人打架,衣裳都扯烂了。”
夏云笑了笑:“那会儿放学,总有几个男娃跟着骂。”
“对,谁骂咱家,我们就跟谁打,最后谁也没服谁。”
春秀坐累了准备回屋,建国从后头过来扶她。
进屋前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,“建国,咱这娃,以后不管男女,都有人护着。”
建国“嗯”了一声,说:“我知道。”
院子里,秋雁刚把鸡圈门插好,一抬头,看见隔壁墙头上刘嫂子露了半个头,见秋雁看过去,又缩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