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五,春秀端着一盆和好的面放到灶房门口的案板上,全家围在一起包饺子。
王桂兰剁馅,菜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。春秀揉面搓剂子,秋雁剥葱,梅丽擀皮,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得飞快,一张皮擀好,手一甩就落到旁边的盖帘上。冬蓉被喊出来帮着摆饺子,一个个码整齐。
梅丽擀了几张皮,忽然抬头问了一句:“二姐在城里吃上饺子没?”
春秀说:“厂里食堂,十五肯定也给包。”
王桂兰接过话:“她饿不着,你操心自己手里的皮。”
张守义坐在台阶上抽烟,看一家人忙活,坐了很久没动。
正月十四夜里,河湾村刘建家。
吃完饭,刘建他爹蹲在灶房门口抽烟。刘建在屋里收拾碗筷,他娘在灶台边擦锅台。忽然,他爹开口了:“建娃,我问你个事。”
刘建从屋里探出头:“啥事?”
“那个张家,他二闺女在城里工厂干了多久了?”他爹问,声音不高,但语气不太对。他娘擦锅台的手也慢了下来。
“得有半干了,厂里活还行,她年前刚转正是员工。”刘建回了一句,“咋了?”
“隔壁老曹今儿跟我闲聊,说那地方乱得很,男男女女混在一块儿,一个姑娘家在外头待那么久……”他爹把烟灭了,烟头摁在台阶上,“你跟她处对象之前,这些事你都清楚不?”
刘建把抹布搁在灶台上,直起腰:“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没去,她啥人我知道。老曹跟咱又不熟,他咋知道的?谁跟他说的?”
他爹没有正面回答,偏过头,把烟锅重新续了一锅:“没人说啥,我就是问问。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刘建站了一会:“我清楚。”
他爹没再问了,站起来拍了一下棉裤上的灰,回屋了。他娘把锅台擦完了,把抹布挂好,在灶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了一眼刘建,也跟着回屋了。
刘建站在灶房门口,灶房的灯还亮着,暖黄的灯光投在地上,把他的人影拉得又长又细。他站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吹了。
正月十五夜里,张家庄,张守礼家。
张老五推门进来的时候,张守礼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,花生壳扔在炕桌上,堆了一小堆。
“刘建家那边有动静了。”张老五在炕沿上坐下,“隔壁老曹把话递过去了。今天下午,老曹跟我说,刘建他爹已经问了刘建,问那个二闺女在厂里的事。”张老五顿了一下,压低了声音:“两口子灶房门口站了半天,说要再打听打听。”
张守礼手上的花生剥到一半,停了一下,又接着剥完,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,说:“他爹问了就行。”
“刘建说‘我清楚’。”张老五补充了一句。
张守礼把剥好的花生米拢到一块:“他清楚不清楚不重要。他爹起了疑心,早晚会再去问别人。”他把花生壳往炕桌边推了推,“后面不用再做什么了,等着就行。”
张老五站起来,走到门口又回头:“那要是刘建跟他爹吵起来呢?”
“吵起来更好。”张守礼说,把炕桌上的花生壳扫进手里,倒进墙角,“吵得越大,这门亲事越黄。”
张老五走了。院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了。张守礼没睡,把炕桌上的花生壳收拾干净,又坐了一会儿,伸手把灯吹了,屋里黑了。
张家院里的饺子煮好了。春秀掀开锅盖,热气呼地一下涌出来,把灶房门口的半面墙都蒙白了。一家人围着炕桌,盘腿的盘腿,坐沿的坐沿,挤得胳膊碰胳膊。
兰芝和竹青碗里的吃完,伸着筷子去够盘子里的,被王桂兰按住:“急啥,锅里还有。”
张守义慢慢吃着,像是心里有事。王桂兰夹了一个饺子搁进自己碗里,转头看着梅丽:“明儿个十六了吧?”
梅丽嘴里含着饺子,点了点头。
“镇上铺子开门了,你明儿个就该回镇上了。”王桂兰说,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,“去了好好学,别分心。刘师傅让干啥就干啥,别偷懒,也别跟师傅顶嘴。”
“知道了,娘。”梅丽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,“刘师傅人挺好的,不会为难我。”
“那就行,家里不用你操心。”王桂兰说着看了秋雁一眼,“你三姐养鸡顾家,春秀和你大哥守着,冬蓉念书争气,你只管把手艺学到手就行。咱家不比谁家差,你学出师了,往后就有立身的本钱。”
秋雁嘴里正嚼着一个饺子,筷子朝梅丽点了点:“听见没?娘说的对。我在家管鸡,大姐和大看着院子,大哥地里的活也拿得住,啥事都有人顶着。今年改了养蛋鸡,我估摸着比去年还好,去年头一回没经验,今年门道摸着了,保准顺。”
她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,又夹了一个,“你在镇上安心待着,逢年过节抽空回来就行。”
“嗯。”梅丽应了一声,低头又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一下醋,咬了一口,“刘师傅说了,今年要教我做成衣大件了。”
“那好,那好。”王桂兰连说了两声,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饺子汤,“学会了手艺,一辈子饿不着。”
秋雁把嘴里的饺子咽下去:“五妹,等你出师了,给我做一件褂子,新式的,村里没人穿过的那种。”
“行,等我学会了给你做。你要啥样的?”
“能干活穿的,结实就行。”
梅丽笑了一下:“那不就跟你身上那件一样。”
秋雁也笑了:“那不一样,你做的那叫手艺,我这件是集上扯的布随便缝的。”
张守义坐在炕角一直没插话,把碗里的饺子吃完,汤也喝尽了,筷子搁在碗沿上,瓷碰着瓷,发出一声脆响。王桂兰看了看他碗里:“够了?”
他点了点头:“够了,你们吃。”
春秀站起来又去灶房端了一碗热汤出来,搁在桌子中间:“还有汤,谁要自己盛。”
春秀把汤碗往中间推了推,又坐下了。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停了,塬上的夜静下来,只有屋里的说话声和筷子碰碗的声响,细细碎碎的,像灶膛里的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