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初八夜,村东头张守礼家的炕沿上坐了四个人。
张守礼坐在炕头,腿盘着,棉袄没系扣,敞着怀。
张老五坐炕沿,半个屁股搭着,两只手揣在袖筒里。
两个本家侄子,一个蹲在门槛上,一个靠着墙根站着。门关着,窗户用旧褂子挡上了,屋里就一盏煤油灯,火苗压得低,光只够照亮炕桌周围那一小片。炕桌上搁着一碟咸菜、半瓶酒,没人动。
张老五先开口:“初三那天孙嫂子去了一趟,回来跟我说了。她家院门从早开到晚,人没断过。刘嫂子去了,李婶去了,连村西头老赵头都提了半瓶酒去坐了半个时辰,酒没喝完,人走了,酒留下了。”
“嗯。”张守礼应了一声,把烟锅从嘴里拿下来,在炕沿上磕了磕,磕完了没点新的,就那么攥着,“以前没人去的院子,现在门槛都快踩平了。”
蹲门槛的侄子抬起头:“叔,那咱就看着?”
张守礼没接话,把烟锅在手指上转了一圈,转了两圈:“她家二闺女那个对象,河湾村的刘建,去年腊月上门认过门了。东西拎了不少,两瓶酒一条烟一包点心,还有一整条腊肉。人也住了一宿,张守义没撵人。”
“对。”张老五点头,“那后生看着挺实在的,在砖厂干活。听说张守义跟他坐了一晚上,问了家里几口人、爹娘干啥的、挣多少钱,问完了没撵人,八成是默许了。”
“默许了?”张守礼把烟锅重新点上了,凑着灯芯吸了一口,火光在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,“那是还没听见闲话。你们想想,她家二闺女在城里工厂待了好几年了,那地方啥人都有,男男女女混在一块儿干活,吃住都在厂里,谁知道清白不清白?”
靠着墙根站的侄子眼前一亮,往前凑了半步:“叔,你是想……”
“你去一趟河湾村。”张守礼把烟锅搁在炕沿上,看着张老五,“不用找刘建本人,他年轻,听了闲话不一定信。找他爹,找他爹的邻家也行。闲聊的时候提一嘴,就说张家那个二闺女在城里工厂待了好几年了,那地方乱七八糟的,不用说得太明白,点到就行。”
张老五咂摸了一下,把烟袋从腰上解下来,捏了一撮烟丝按进烟锅里:“你是想让刘建家起疑心?”
“起了疑心就成。”张守礼说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,“刘建家要是听了闲话心里膈应,这门亲事就黄了。她家二闺女要是被退了亲,张守义脸上就挂不住。一个闺女被人退亲,一个绝户家的名声就彻底烂了。到时候不用咱出手,嘿嘿”
“那要是刘建不信呢?”
“不信就不信。”张守礼把烟灭了,烟锅在炕沿上磕了磕,“不信也不亏啥。话递出去了,他们心里就埋了根刺,早晚会冒出来。”
张老五把烟点上了,抽了一口,慢慢吐出来:“那我啥时候去?”
“后天去。”张守礼拿着烟锅放在手里掂了掂,“初三刚去踩过点,隔五天再去,看起来像串门碰上的,不是专门奔着去的。”
“行。”
张老五站起来,拍了拍棉裤上的灰,把烟袋别回腰上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冷风灌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猛地歪了一下,差点灭了。蹲门槛的侄子伸手拢了一下灯芯,火苗重新立起来,灯影在墙上晃了晃,又稳住了。
门关上之后,屋里剩下的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,“叔,你说刘建家真能退亲?”
“不一定。”张守礼端起凉茶喝了一口,“但话递出去了,它就搁在那儿了。刘建要是心里有疙瘩,早晚会翻出来。”
窗户外头黑漆漆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第二天一早,秋雁蹲在鸡圈门口收拾竹笼。昨夜里落了一层薄霜,塑料布上白花花一片,她伸手拍了拍,霜沫子簌簌往下掉。二十只蛋鸡苗是前两天从集上抓回来的,毛茸茸挤在竹笼里,咕咕叫着,她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。
王桂兰从灶房出来倒水,看了一眼鸡圈的方向:“鸡苗精神不?”
“精神。”秋雁拍了拍手上的霜沫子,“吃食也凶,比去年那批肉鸡苗好养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王桂兰把水泼在院角,转身回了灶房。
井台上,刘嫂子正跟两个妇女唠嗑,看见王桂兰走过来打水,刘嫂子的声音矮了一点:“你看她家,去年养肉鸡赚了钱,今年又抓了蛋鸡苗,这是贪得没边了。去年是运气好,没闹病,今年还能有那命?”
旁边李婶接话:“蛋鸡不比肉鸡,周期长着呢,万一闹个鸡瘟……”
刘嫂子撇了撇嘴,手里的菜择得飞快:“人家命好,去年没闹病,今年谁知道呢。再说了,养那么多鸡,鸡粪堆在院子里,臭气熏天的,咱这住旁边的可遭了罪了。”
王桂兰没理她们,打完水往家走,身后那几个人又凑到一起,隐约传来“鸡粪”“味道”几个字。
夏云已经回城里了。正月初六那天走的。后来寄了一封信回来,上面写着:厂里开工了,活多,下个月工资发了再寄钱。王桂兰把信收进炕柜里,没跟谁说。
梅丽还在家里。裁缝铺正月十六才开门,她在家多待了几天,帮着春秀收拾院子里堆的玉米秸秆。没事的时候就坐在灶房门口练盘扣,手指上缠着碎布条,绕一圈拆开,再绕一圈。
正月十一那天,张老五骑着一辆旧自行车出了村。
天刚亮,路上没什么人。塬上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,车轮碾过去,留下两道细痕,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。
他骑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河湾村,在村口停下车子,推着走了进去。他找的不是刘建家,是刘建家隔壁那个邻家,一个跟他有过几面之缘的中年人,在河湾村路边的杂货铺子门口坐着晒太阳。
张老五把车子支在杂货铺门口,蹲下来跟那人搭话。开头说的是“今年开春墒情怎么样”“麦子啥时候下地”,东拉西扯了一刻钟。那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,眼睛半眯着晒太阳。张老五说着说着,话头一转,像是随口提起来的:“你们村那个刘建,是不是找对象了?听说找的是张家庄的张家二女子?”
邻家点了点头,“好像是,去年腊月还去她家认过门。”
张老五叹了口气,声“那女子在外头工厂干了好些年头,工厂人多繁杂。一个女娃常年在外落脚……唉,我也是替刘建家操心。”
邻家看了张老五一眼。那一眼不算长,张老五知道话已经递进去了,站起来拍了拍裤子:“行了,我就是随口一提,别往心里去。”
他骑上车子走了。在村口拐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,杂货铺门口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,正往巷子深处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