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星颜停下脚步,没有立刻回头。
张管教走到床侧,先看了一眼监护仪:“沈清秋,治疗已经结束,不准借机询问与服刑无关的信息。”
沈清秋额头仍抵着床栏,声音低哑:“我只问念念的身体,不问地址,也不求见她。”
“她的医疗情况属于隐私,你没有权利要求苏医生回答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秋把左手收回被单下面:“苏小姐不愿意说,我就不问,我只是想知道她的哮喘有没有好一点。”
苏星颜转过身:“你想问什么,一次问完。”
张管教提醒道:“苏医生,你可以拒绝。”
“没关系,监控开着。”
苏星颜将药箱交给助手,站在病床两步外:“念念的哮喘已经控制住了,最近三个月没有急性发作,血液指标也恢复到了安全范围。”
沈清秋肩膀轻轻颤了一下:“夜里呢?她以前一到下雨天就会咳,睡着以后还会喘醒。”
“现在不会。”
“那她还做噩梦吗?”
苏星颜看着她:“你究竟想知道她好不好,还是想证明她仍然需要你?”
“不,我不敢这么想!”
沈清秋急着撑起身体,后背刚包好的创面被牵动,监护仪立刻发出报警声。
苏星颜按住她的左肩:“躺回去。”
“我没有想抢回她,我只是怕她睡不好。”
“她现在睡得很好。”
沈清秋慢慢躺下,眼睛仍望着苏星颜:“她睡前还要开小夜灯吗?”
“要,但不是因为害怕。”
苏星颜将输液管理顺:“她每天晚上九点上床,喝半杯温牛奶,听完故事以后关主灯,只留床边的小鹿灯。”
“牛奶不能太甜,她喝甜了容易咳。”
“我知道,她的牛奶由营养师配比,没有额外加糖。”
“她听什么故事?”
“最近在听一套儿童天文绘本,她喜欢月亮和火星,已经能认出七颗常见行星。”
沈清秋怔了几秒:“她以前最怕黑,怎么会喜欢天文?”
“因为林言在庄园给她建了观星室,我陪她上了六周启蒙课。”
“原来是这样。”
她低头看向自己缠满纱布的右手,嘴角动了一下:“我连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了。”
苏星颜没有安慰:“你被撤销监护资格以后,她的成长与你没有法定关联,不知道才是正常状态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既然明白,为什么还问?”
沈清秋沉默很久:“因为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,我控制不住担心,但我会控制自己不去找她。”
张管教看向她:“担心不能成为违反限制令的理由。”
“我不会违反。”
沈清秋抬起脸:“她在学校过得好吗?有没有同学因为生病笑她?”
苏星颜回答:“没有,她上个月参加少儿双语演讲比赛,拿了同年龄组冠军,学校为她安排了单独的医疗观察员,同学也不知道她的完整病史。”
“她拿冠军了?”
沈清秋眼里亮了一瞬,又很快低下去:“她小时候说话晚,我还嫌她笨,林言每天抱着她教发音,是我没耐心。”
“现在她说得很清楚,普通英文绘本也能独立朗读。”
“真好。”
沈清秋笑了一下,眼泪却落进枕套:“她比我想的更勇敢。”
小林站在门边看了看时间:“苏主任,下一组筛查人员还在等。”
苏星颜点头: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
沈清秋张了张嘴,没能立刻问出来。
她怕答案,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逃避。
“她现在……还会叫妈妈吗?”
张管教皱眉:“这个问题与医疗无关。”
“我知道,只问这一次。”
沈清秋抓住床单,声音越来越轻:“她以前发烧时会叫我,后来见到我只说坏阿姨,我想知道,她现在有没有一个能叫妈妈的人。”
苏星颜平静回答:“有。”
沈清秋闭了闭眼:“是你吗?”
“是。”
病房里只剩监护仪规律的提示音。
沈清秋没有哭出声,只把脸转向枕侧:“她叫得自然吗?会不会是林家的人教她的?”
“没人教她。”
苏星颜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拍立得照片:“她第一次叫我妈妈,是从医院康复回庄园那天,她半夜做噩梦,抱着我不肯松手,自己叫出来的。”
沈清秋抬起眼,视线落在照片上。
照片里,念念骑在林言肩头,双手捧着苏星颜的脸亲了一口。林言一只手护着孩子,另一只手扶在苏星颜身后,三个人都在笑。
没有第四个人。
苏星颜只展示了一秒,便将照片收回:“看清了吗?”
“看清了。”
“她每天睡前要听我讲完故事,再搂着我的脖子叫三声苏妈妈,确认我不会离开,她才肯睡。”
沈清秋的左手在床板边缘划了一下,受伤的指甲再次裂开,血很快染红纱布。
张管教立刻上前:“松手,停止伤害自己!”
“我没有想自伤。”
沈清秋摊开左手,任由狱医替她按压止血:“只是没抓稳。”
苏星颜看着她:“你问的已经回答完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沈清秋费力挪到床边,左膝刚碰到地面,张管教便托住她:“回床上,你又想做什么?”
“我想谢谢苏小姐。”
“道谢不需要下跪!”
沈清秋被扶回病床,却仍低着头:“谢谢你治好念念,谢谢你陪她睡觉,也谢谢你让她愿意叫妈妈。”
苏星颜没有接受她的跪拜,也没有回避:“我照顾念念,不是替你赎罪,更不是为了让你安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叫我妈妈,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清秋抹掉脸上的眼泪:“只要她叫得甜,叫得开心,我就该高兴。”
她说到最后两个字,声音已经发不出来。
苏星颜拿起药箱:“按时用药,不许再拒绝治疗,念念不需要一个死在监狱里、还要让她将来面对议论的生母。”
“我会活着服完刑。”
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。”
医务所外,苏氏车队已经完成器械装载。
苏星颜签完公益筛查记录,又在监管整改栏写下供暖故障与延误转诊问题,张管教接过文件:“监区会按程序整改。”
“沈清秋的感染至少还要观察七天,禁闭处罚是否继续,由医疗评估后再决定。”
“明白。”
苏星颜上车后,车载蓝牙自动接入来电。
林言的声音从音响中传出:“医疗筛查结束了?”
“结束了,发现两处监管医疗漏洞,我已经写进报告。”
“让司法局按流程处理,别把责任留在苏氏头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电话另一端传来念念欢快的声音:“苏妈妈,你什么时候回来呀?草莓布丁要化了!”
苏星颜神色柔和下来:“半小时,先放进冰箱,不准偷吃。”
“我只帮你尝一小口!”
林言接过电话:“晚上回庄园,念念给你做了草莓布丁。”
车门缓缓合拢,通话声随车队驶出监区。
病房内,沈清秋隔着关闭的窗户什么也听不见,只把那三声苏妈妈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。
真甜。
女儿终于有妈妈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