邓逐连眼风都没动一下,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反倒让许立竹急得直跳脚。
许立竹翻身从地上窜起来,指着邓逐的鼻子尖声嚷嚷。
“邓逐!你还真当自己是城里大老板了?你骨子里是个啥,你自己不清楚?
一个乡坝头提刀杀猪的,一身的猪毛味!我妹一个正正经经文化人家的闺女,那是瞎了眼才跟了你!
现在你发财了,骑上摩托了就想把我这个亲哥甩开?你祖上积德才有今天,现在翻脸不认账了?”
许立竹骂完还不解气,双手啪啪地拍着大腿,放声干嚎起来。
“我好命苦哦!我这个当亲哥的,在外面要遭人剁手了!亲妹夫还在那儿装死!
邓逐!这事传出去,你脸上好看?你老婆的娘家哥遭人砍了,你还能安心开你的饭店?
不行就把你那车给我!我骑出去镇场子,正好去把我老婆娃儿接回来!”
邓逐连眼皮都没抬,根本没理会地上撒泼打滚的许立竹。
他转身径直朝许怀明伸出手,“爸,借条给我看看。”
许怀明愣了一下。
他叹了口气,把那张纸递了过去。
许立竹见邓逐不接招反而去看借条,心里一慌,冲着邓逐的背影喊。
“看啥子看!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,你还想赖账不成!那是按了红手印的!”
邓逐接过纸,两指先搓了搓纸张边缘糙乱的毛边。
他将借条迎着屋当央电灯泡举高,借光细看。
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那几行字,最后停在“壹仟贰佰元整”这几个字上。
纸是普通学生作业本上撕下来的。
上面的钢笔字力道极重,墨水洇开一大片。
邓逐根本没凑近,只是用指关节在那个拥挤的“贰佰”两个字对应的位置上,隔空点了两下。
那两个字挤在格子边上,笔画明显比别的字粗。
“仟”字底下那一横收笔的地方,多了一个不自然的墨点,墨色也深上许多。
邓逐心里有了数。自家饭店的账记了快半年,每天几十笔进出,哪个字是后添的,哪笔账补了笔,瞒不过他的眼睛。
见邓逐只顾翻看借条连个眼风都不给,许立竹心里更没底,忙不迭把脸转向一旁的许月吟告状。
“月吟!你看看嘛!你嫁的这是个啥子人哦!一听到要钱,就装聋作哑!心都偏到肚脐眼去了!你还不说说他!”
许怀明皱眉在桌上拍了一下,低声开口。
“邓逐,这是家丑,莫闹大了传出去让人看笑话。实在不行,这钱先想办法凑凑……”
邓逐折身走到许怀明面前,把借条平铺在桌面上,手指点在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字上。
“爸,你是文化局的干部,天天跟笔杆子打交道,字你比我认得多。你戴上眼镜仔细看看这两个字,是不是后头添上去的。”
许怀明扶着老花镜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他身子前倾,目光紧紧盯在那两个字上。
灯光打在纸面上,拥挤的字迹和深浅不一的墨色根本藏不住。
许怀明的呼吸加重了,脸一点点涨红。
他一把夺过借条,下唇神经质地抖着,喉咙里直泛干咳。
他猛地摘下眼镜,抓起衣角使劲擦拭镜片。
袖口在玻璃片上摩擦出急促的沙沙声,许怀明手背青筋突起,扬手把借条拍得桌角发颤。
“龟儿子的!”
一口闷气在他胸膛剧烈起伏,狠狠剜了一眼许立竹。
屋里一下没了声音,只剩下陈玉芳急促的喘气声。
邓逐垂下眼,睨着瘫在泥地上的许立竹开了口。
“你老老实实交代,实际拿到手,到底多少钱?”
许立竹四下乱瞟,脖子一梗嚷道。
“一千二!白纸黑字写着的!你莫想冤枉我!”
邓逐把手揣进兜里,面色如常。
“要得。明天一早,我带你去派出所报案。让公安同志把放贷的人抓来,咱们一笔一笔地对账。查查到底是谁在这借条上动了手脚,这叫敲诈勒索,是要坐牢的。”
听到“派出所”和“坐牢”这几个字,许立竹撑在地上的手臂一软,整个人往后缩了缩,嗓门顿时矮了半截。
“……八百。他们说剩下的四百是利钱,算作一个月的利息,要提前写在借条上。”
陈玉芳发疯似地抡圆了鸡毛掸子猛抽,许立竹惨叫着抱头蜷成一团。
直到掸子抽弯了陈玉芳还收不住手,整个人手抖脚颤,扶着门框剧烈干呕。
“你个烂心肝的败家子!老娘前世欠了你的!八百块的账,你敢让人写成一千二!你说!你咋个不说了嘛!你还骗起自家人来了!”
许立竹抱着头满屋子乱窜,往桌子底下钻,嘴里不住地求饶。
“妈!别打了!我错了还不行嘛!我也是被他们逼的啊!”
许怀明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挡住脸。
茶水早凉透了,他仍硬着头皮一口口往下咽,借着喝水避开屋里鸡飞狗跳的场面。
许立竹从桌子底下钻出来,缩在墙角躲着掸子,还不死心地冲着邓逐嚷嚷。
“就算是八百!你拿出来又咋子嘛!
你开那个破饭店一天挣那么多,兜里揣着几千块的巨款,八百块钱拿出来救你亲哥的命,还委屈你了?你就忍心看着他们卸我的胳膊?”
一直坐在板凳上的许月吟站起身,双手护着微凸的肚子,走到邓逐身边。
“我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,你这窟窿越来越大,填得满吗?”
邓逐摸出裤兜里的摩托车钥匙,拿在手里抛了两下。
“钱我来垫,但我只交到放贷的人手上,不经你的手。多出来的四百,我一分钱不认。”
许立竹还想张嘴反驳,邓逐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我在乡下杀猪,秤砣都是自己带的。谁也别想在我眼皮子底下缺斤少两。”
许立竹憋红了脸,一句话也接不上来。
瑶瑶抱着半块桃酥,几步跑到邓逐跟前,趴在他的大腿上仰起头。
“舅舅是不是算术不及格哦?八百和一千二都分不清楚。”
许立竹被呛得青一阵白一阵,面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陈玉芳气得又举起了掸子,准备再抽两下出气。
就在这个时候,院子外面突然传来“刺啦”一声金属刮擦水泥地的刺耳响声,紧接着是“哐当”一声闷响。
邓逐眉头一皱,几步赶到窗前。
路外面,得到消息的光头叼着烟卷又来了,粗暴地把鞋跺在摩托车坐垫上。
旁边一个瘦猴子早拧开了摩托车油箱盖,正把一根黑胶皮管往里塞。
看到邓逐探出头,光头吐出一个烟圈,斜着眼睛看过来。
“这铁驴肚子里油水挺足,我开走了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