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玉芳被问得彻底破防,捂脸大哭起来。
“今年,他隔三差五就来找我要钱!”
她双手用力拍着大腿。
“今天说做生意需要本钱,明天说要请人吃饭打通关系!他死缠烂打,在家里翻箱倒柜,我能有啥子办法嘛!”
陈玉芳转头指着许立竹:“他要是不拿钱,外头那些人就要打断他的腿啊!门一关,外头是债主,屋里也是债主,这日子没法过了!”
许怀明拿着存折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。
“拿不出钱?那我先收点利息!”
光头男人见许怀明拿不出钱,不耐烦地摆了摆手。
另外两个大汉撸起袖子,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台电视机。
那是许家的宝贝。
许立竹爬过去抱住电视机腿:“别搬!这是我家的电视!”
“爬开!”光头男一脚踹在许立竹肩膀上。
许立竹在地上滚了一圈,捂着肩膀直哼哼,再也不敢上前。
电视机被两个人粗暴地抬起,飞人缝纫机也被扛了出来。
院门外,挤满了探头探脑的邻居。
光头男人走到门口,顿住脚,回头瞥了许怀明一眼:“这两样东西,只抵两百块利息。剩下的钱,给你们一天时间凑齐!否则老子让你许家吃不了兜着走!”
他带着人扬长而去。
许立松瑟缩着跑过去,一把将门关上,隔绝了外头那些割人肉的闲言碎语。
陈玉芳坐在地上哭天抢地,许怀明却没有去拦债主,颓然跌进椅里。
他挺了一辈子的脊梁骨,在这一刻彻底塌了。
他木然地看着地上的瓜子壳,看着电视机柜上那个空荡荡的方印子,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在礼堂后台的光鲜场景。
文化局局长热情地夸奖许月吟,省里的老教授拉着许月吟的手说话。
连剧团团长都把许月吟奉为座上宾!
而那个曾经被他骂作二流子、乡巴佬的女婿,如今开着日进斗金的大饭店,成了全镇的万元户!
别人家的日子越过越红火,他许怀明端了一辈子的清高架子,引以为傲的干部体面,却被亲儿子亲手撕得粉碎。
他已然成了小街坊邻居口中最大的笑话。
许怀明痛苦地闭上眼睛,用力搓了一把面颊。
过了很久,他看向还在抽泣的陈玉芳,咬着牙吐出几个字:“找月吟吧。”
电视机和缝纫机被搬走后,客厅里空出两块扎眼的灰印子。
许立竹嘴里低声骂骂咧咧:“背信弃义的龟儿子……”
他掰着手指头来回地算,连一千二的利息到底是多少都搞不抻展。
厨房里,陈玉芳抹着眼泪,把案板上切了一半的五花肉重新包好。
一斤多肉要一块多钱,金贵得很。
许怀明坐在椅上,一根接一根地抽着闷烟。
许立松局促地站在门边,几次翕动嘴唇,又把话咽了回去。
许立竹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,那是他那个“合伙人”写的。
上面写了几行字,却连个货物清单都没有,只写着“共投本钱壹仟贰佰元整”。
许怀明夺过去只扫了一眼,就烦躁地扔开。
“这连个正经的合同都算不上!”
许立竹还小声嘟囔:“南边做生意都这样……”
“你娃脑壳遭门夹了!”
许怀明气得心梗。
“连张收据都拿不出来,人家卷钱跑了,你找哪个说理去?”
许立竹梗着脖子嘴硬:“我要是能翻本……”
“翻!”许怀明猛地把烟头摁灭在桌面上,“你拿啥子翻?老子的棺材本都被你败光了?!”
客厅里登时没了动静,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。
里屋传来陈玉芳的哭声。
许怀明抽完最后一根烟,声音嘶哑地冲许立松挥手:“去礼堂,把你姐喊回来。”
许立松搓着衣角,犹豫道:“姐她……她还怀着娃儿……”
许怀明闭上眼睛,疲惫地靠在椅背上:“那你有什么法子,把家丑宣告出去找人借钱?还是让那些混混明天去文化局闹?”
……
邓逐接到许月吟的电话时,刚在后厨把最后一锅卤猪蹄捞出来。
电话里,许月吟只说家里有点急事,让他来夏州城接她一趟。
邓逐二话不说,骑上摩托就往城里赶。
一个多小时后,摩托车在许家院门口停下。
听到摩托车的响声,几个邻居纷纷探头出来。
“哦哟!那不是许家那个嫁到乡下头的女娃子嘛?”
“我的个乖乖,她男人骑的是摩托车哦!这车怕是得好几千块钱哦!”
许家刚被追债闹得鸡飞狗跳,这会儿街坊四邻探出头来,满眼都是探究和泛酸的八卦味。
邓逐先抱过瑶瑶,又伸手稳稳将许月吟托下来。
“老汉儿,窝想困告告。”瑶瑶搂着邓逐的脖子,软糯糯地撒娇。
“乖,马上就睡,到外婆家了。”邓逐一手抱着女儿,一手护着老婆往许家走。
开门的是陈玉芳。
“月吟,邓逐你们来了!”
她眼眶红得像兔子,嘴唇哆嗦了几下。
目光在邓逐那身气派的行头和停在院里的摩托车上停留了一瞬,又飞快地移开。
许立竹也跟着出来接人,瞥见外头那辆摩托,两只眼珠子直发亮。
摩托车!
有钱!这个妹夫绝对有钱!
许怀明已经恢复了平静,清了清嗓子,拿出往日干部的威严做派:
“月吟啊,家里出了点小状况,喊你们回来,是想让你们这些小年轻出点力,一家人嘛,打断骨头连着筋……”
客厅里,原本放电视机和缝纫机的地方,如今一个个空着,显得格格不入。
瑶瑶揉着眼睛,歪着扎了两个小揪揪的脑袋看了一圈,好奇地仰起头:“外公,你家的电视机跑哪里去了呀?”
童言无忌,臊得在场的大人们脸上火辣辣的。
许怀明刚端起来的架子,吧嗒一下碎了一地。
陈玉芳赶紧走过来牵起瑶瑶的小手,摸出一块桃酥塞给她,哄着她先不要说话。
客厅里,压抑的空气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陈玉芳搓着手,艰难地打破了沉默:
“月吟……妈不是想占你便宜……实在是……你老汉儿他……他这个事要是在单位上传出去,工作就保不住了呀!”
许月吟随意坐下,语气冷硬:“许立竹,那个合伙人叫什么名字,哪里人,你有没有他的地址?”
许立竹被问得一愣,刚想好向邓逐借摩托的腹稿被打乱。
许月吟话头咬得极紧,半点不给他喘息的空当:“从头到尾,你一共往里投了多少钱?每一笔都是什么时候给的?给的现金,还是转的存折?给钱的时候,有没有第三个人在场?”
一连串的问题,逻辑缜密,问得许立竹冷汗直冒,支吾着说不出话。
许月吟把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,失望地摇摇头:
“许立竹你狡辩的声音再大,也变不出那一千二。
没得凭据,你就是把我的骨头熬成汤,我也不会往这个无底洞里倒一分钱。这个忙,我可以不帮的。”
一句话,直接掀了许家的遮羞布。
许月吟当然有指名道姓的资格,从小到大,这个所谓的大哥一向自私狂妄,也没把自己当过妹妹。
啪!
陈玉芳一巴掌扇在自己脸上,清脆耳光声吓了所有人一跳。
“月吟……你哥他……陆陆续续从家里拿走的……前前后后,拢共快一千六了啊!”
陈玉芳跪倒在地,指着许立竹破口大骂:“一千六啊!你把你老汉儿的骨头拆了按斤卖,也卖不到一千六!你是要逼死全家嗦!”
许怀明双目圆睁,瞪着陈玉芳。
许立竹的脸惨白如纸,但他骨子里的自私被逼到了绝境。
他突然破罐子破摔地跳起来,像条疯狗一样指着邓逐的鼻子。
“一千六咋子了!他邓逐现在开几千块的嘉陵摩托,兜里差这点钱?”
许立竹面目狰狞,转头冲着许月吟嚷嚷。
“月吟,我是你亲哥!你嫁出去吃香的喝辣的,眼睁睁看着屋头人死是不是?那摩托车卖了都能抵债!”
许怀明抠着扶手一言不发,默认了长子的道德绑架。
一千六百块钱,在这个工人月薪只有三十多块钱的年代,绝对是一笔能压死人的天文数字。
一直旁观的邓逐挑了挑眉,心里忍不住冷笑。
好家伙,一千六百块?真把老子当提款机了?
你个胎神做生意被骗,搁这儿玩起全家吸血的套路了?
今天要是掏了这笔钱,以后这无底洞怕是填都填不满!
邓逐把玩着手里的摩托车钥匙,哗啦作响。
他跨前一步,把许月吟挡在身后。
他俯视着瘫在地上的许立竹,冷笑一声:“算盘打得挺响啊。我在乡下杀猪,都知道没见着活猪不给钱的道理。
你这空手套白狼的把戏,骗骗老人的买菜钱就算了,算计到我媳妇头上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