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固舀起一颗莲子,舌齿轻碾。
软,透,清香四溢。
牙齿都没怎么使劲,莲子就在口腔里化作甘甜绵密的“沙”。
小时候邹家经常吃醉八仙。
他知道红枣和莲子一锅煮,枣皮必散、酸水必出。
可这碗汤里的红枣,皮面光整,入嘴只有清甜,寻不着半点涩味。
“逐娃。”周固问出心中疑惑,“你这红枣……动了手脚?”
邓逐摇头:“温盐水泡了三分钟。”
“就这?”
“就这。枣皮的酸涩破了,甜味才出得来。今天这批红枣肉太薄,按老规矩分先后下锅反而单薄,不如借它的底味去吊莲子的清香。”
周固默然,目光逐渐温柔。
他想起小时候,老太爷抿了一口汤,眯着眼说:
“醉八仙……枚娃子多吃点,八仙保佑你读书哦!”
自己不信八仙,还瞒着老太爷把醉八仙端给鱼妹儿喝……
如今鱼妹儿都成了省里的大教授了,是有八仙保佑她读书聪明的吧!
贾月荷拿拐棍轻轻捣了捣他的条凳腿:“哟,老先生,是汤太烫,还是想起哪个老相好咯?”
“汤熬得太浓。”周固干咳两声,打哈哈糊弄过去,“热气熏眼睛。”
主桌那头,董白石面前也摆着个小碗。
他拿勺子在碗里来回拨弄,习惯性地想把这汤解构明白。
先闻,再看,最后才舀起半勺,送进嘴里。
这一口下去,老头子眼皮慢慢合上。
他没咀嚼,舌尖在嘴里慢慢搅动,感受着那股子浑然天成的清甜。
半晌,他睁眼盯着碗里那几颗汤圆,叹了口气。
“甜品这一路,我掌了六十年灶,碰都没正经碰过。”
“今天吃这碗东西,我晓得了,是我碰不了。真要强行去碰,那就是孔夫子门前卖《三字经》——不自量力。”
站在后头的董丽兰呼吸一滞,爷爷难得会在灶台上的事认输……
她咬着嘴唇,神色复杂地看向邓逐。
这师弟真是怪物,啥都会,会的都精!
许月吟手里端着半碗汤,对上邓逐那笑吟吟的眼神,脸颊微热,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
桂圆的醇厚、莲子的清香,压轴的是红枣的回甘。
她放下勺子,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餍足哼声。
真甜啊!
邓逐走过去,肩膀挨了她一下:“许老师,我这软饭吃得还行吧?”
许月吟耳根泛红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:“没个正经。”
邓逐大笑着端一碗醉八仙到科迪斯跟前。
这洋娃儿正窝在玛丽娜怀里抽抽搭搭。
瑶瑶捧着碗挤到跟前,用勺子挖起一颗汤圆塞进嘴里。
小丫头奶声奶气地显摆:“好——吃!甜甜哒!不辣辣哦!”
科迪斯的蓝眼睛在瑶瑶和那碗汤之间来回打转。
他试探性地伸出食指沾了一点,缩回来搁在舌尖上舔了舔。
下一秒,这洋娃儿从玛丽娜怀里弹射出来。
他夺过邓逐手里的小勺,接过碗不断往嘴里刨。
汤汁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淌,他喉咙里发出呜呜囔囔的吞咽声:
“冰淇淋!水果!好甜!”
“哦,上帝!慢点,科迪斯。”玛丽娜吓得花容失色,赶紧伸手去拦。
科迪斯霸道地挡开他妈的手,继续拿勺子刮着碗底。
不到一分钟,一碗见底。
他舌头把碗沿仔细卷了一圈,最后还把沾了糖水的手指头塞进嘴里吧唧两下。
他举着空碗,冲邓逐吼出蹩脚中文:“嗨要!”
没等邓逐出声,科迪斯又呆呆补了一记绝杀:“谢谢,劳汉!”
院里众人齐齐一愣。
邓义河手里的竹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进泥地里。
关集正端着杯子抿烧酒,捂着胸口咳得弯下腰。
许月吟怔了怔,扭头看向自家闺女。
瑶瑶蹲在科迪斯旁边,拍着小巴掌,小脸得意得红扑扑的:
“对啦!你叫他老汉,叫窝姐姐,以后天天都有嘎嘎和甜甜吃!”
短暂的安静过后,满院子的笑声简直要掀翻房顶。
“哈哈哈,瑶瑶真是精哦!”
“老邓家有洋娃子了!”
马可无奈地指着科迪斯叽里呱啦。
玛丽娜笑得花枝乱颤,拿手帕捂着嘴,眼泪都飙出来了。
邓义朋哭笑不得:“一碗甜汤换个干儿子,逐娃这笔买卖亏麻咯!”
陈芝梅笑得前仰后合,连声哎哟:“我是出门没看黄历,在路边边上白捡了个黄毛洋孙子回来咯!”
贾月荷点了点科迪斯的卷毛脑袋,乐不可支:“这洋娃儿是个精怪,晓得跟着哪个老汉儿不亏肚皮。”
邓逐伸手揉了一把科迪斯的黄毛,敬而远之:“叫叔叔。你这清淡胃口,我可养不起。”
“不!老汉!还——要!”科迪斯脑袋摇得像拨浪鼓。
玛丽娜好不容易止住笑,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抿了一小口。
她放下碗,睁着碧蓝的眼睛望向邓逐:“邓,你们中国的甜品……都像这碗魔法一样神奇吗?”
邓逐拍了拍手上的灰:
“这叫醉八仙。咱们川蜀的甜品多着呢,三大炮、冰粉、红糖糍粑,这连冰山一角都算不上。拿它代表中国甜品,不够格。”
马可拿着勺子,把自己的碗底刮得能照出人影,咽着口水问:
“邓先生,这汤能不能带回蓉城?我想让领事馆的同事也尝尝。”
“凉了就失了魂,没那个味了。”
马可眼巴巴地盯着空碗,满脸遗憾:“那我坐火车的时候端着保温瓶行不行?”
邓逐没忍住笑了一声:“想吃,下回带着外汇券,再来白渠镇找我。”
洪科长走到邓逐跟前。
“小邓!”
他眉头挑得老高,大手拍在邓逐肩上。
“我今天算是开了眼了。原来我琢磨着,在市报上帮你简单报导就完事了。现在看来,我格局小了!”
他环顾四周,手指向那些喝完汤意犹未尽的老饕和外宾,拔高了音量:
“川菜宗师服气,外宾吃得追着喊老汉。回去我就给报社老总摇电话,必须给你上头版!
‘民间手艺征服国际友人’!你这简直是给咱们夏州的外事接待长了脸!”
“是的咧!我都拍下来了!”罗小蝶也挤过来,“邓老板快给我弄一碗醉八仙!”
邓逐赶紧笑着回应:“麻烦洪科长和罗记者费心了。”
洪科长连连摆手,满脸红光:“不麻烦,扶持你这种有真本事的个体户,是我们的本职工作!”
院坝里的酒菜吃得七七八八。
瑶瑶拉着科迪斯满院子疯跑,两个小家伙一人抓着一截甘蔗,追得老母鸡满天飞。
许月吟捧着碗,看着满院子的烟火气出神。
邓逐走过去,歪着脑袋瞅她:“咋样?好喝不?”
许月吟没回答,目光落在邓逐卷到胳膊肘的袖管,还有那条沾着油星子的帆布围裙上。
她柔声开口,嘴角梨涡荡漾着笑意:
“你刚才蹲在那个洋娃儿面前的时候……我忽然觉得,你这碗汤里,放的不光是红枣和莲子。”
“哦?”邓逐眉头微挑,“那还放了啥?”
“说不上来。”
许月吟低头搅了搅碗底,笑着说,“反正不全是调料。”
邓逐看着她低垂的睫毛,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雪花膏的香味,混杂着灶火的烟火气,挠得他喉咙有些发干。
他突然压低身子,凑到她端着碗的手腕边。
两人的呼吸缠在一处。
他眼疾手快,脑袋一偏,张嘴将她勺子里最后一颗白生生的汤圆叼走。
“呀!”许月吟一把捂住碗,“邓逐!那是我的!”
邓逐嚼着汤圆,含糊不清地耍赖:“谁让你动作那么慢,这就叫兵不厌诈。”
就在这时候,院墙外头忽然闹起来。
杀猪菜和烤羊排的霸道香味,早顺着风飘了大半个三井村。
那些没轮上吃席的乡亲们,碍于院里有当官的和洋人,一直憋着没敢吭声。
现在听见院子里气氛松快,大伙儿哄堂大笑,他们肚里的馋虫终于把理智给啃干净了。
邓华二叔扯着破锣嗓子嚎开了:
“逐娃!里头当官的跟洋人都揩过油咯嘛?那些猪肉,也该给我们这些亲戚留点底底了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