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迪斯这回是真辣哭了。
辣味便从舌根一路烧到喉咙,白净的小脸辣成小炮仗了。
他扣着嘴连吐几下,眼泪鼻涕糊了满脸:“妈妈咪呀!水,救命,火!”
玛丽娜腿上一软,跪进泥地里,伸手去掰儿子的手:“哦,上帝!科迪斯,张嘴,快把嘴巴张开!”
马可脑门上也冒了汗,慌乱中抄起桌边一个盛满液体的土碗,托着儿子的后脑便往嘴里灌。
“咳咳~~辣!!”
偏偏碗里装的是白渠大曲,辛辣酒气冲进口鼻,科迪斯呛得眼白直翻,两只小皮鞋乱踢泥地。
玛丽娜尖叫着扑过去,一巴掌掀翻酒碗,抱着儿子急得直抖。
瑶瑶哒哒哒跑过来,还端着半碗红苕丸子。
她蹲在科迪斯面前,捏起一颗丸子送到他鼻尖底下,眨巴着大眼睛哄道:
“洋弟弟,你莫哭嘛,吃这个,甜甜哒!”
科迪斯把脑袋摇得头发乱甩,整个人往玛丽娜怀里钻,连看都不敢再看那个丸子。
瑶瑶撇了撇小嘴,收回手便把丸子塞进自己嘴里,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:
“不吃拉倒,窝个人吃。”
院坝里的乡亲们全都围了上来,七嘴八舌乱作一团。
“哎哟,快去灶孔里抠点灶心土,和着凉水给他灌下去退火!”
“退个屁的火!赶紧倒提着两条腿,用力拍后背,让他把烧酒吐出来!”
“用旱烟管往鼻孔里吹气!快!”
七八张嘴抢着出各种偏方,院坝里吵闹起来。
陈芝梅竖起眉毛骂道:
“你们个哈麻批!娃儿刚遭烧酒呛过,你还敢往乱整?
想把娃儿直接送起走是不是?滚到边边去,莫来添乱!”
邻居们围在桌边,还有人喊着拿凉水,有人说要灌菜油,七八张嘴抢着出主意,院坝里吵得连人话都听不清楚。
“啪!”
邓逐抄起手里的湿抹布,往桌上重重一甩。
他冷着脸扫了一圈围上来的人:“都散开。天塌不下来。”
这洋娃娃敢把泡椒当菜吃,胆量倒是够大,肚皮也是真不怕遭罪。
说罢他走到玛丽娜跟前,手掌贴着科迪斯的后背,从上往下给他捋气。
“哇——”科迪斯一口气倒腾上来,混合着酒气的口水喷出,总算是顺畅地哭出了声。
等孩子不再呛咳,他才说道:“莫围着娃儿,先让他喘匀这口气,等会儿,我去弄碗甜汤来。”
说完,邓逐走回自家灶房。
许月吟挽起衣袖跟了过去,忍不住提醒道:“你打算做什么?”
邓逐抱着木柴往灶前走,嘴里还不忘叮嘱:
“这锅汤原本给奶奶做的,今天先让洋娃娃尝味道,等会儿你也喝上一碗。”
进了灶房,他翻出八样食材摆上砧板。
红枣倒进碗,再抓入一小撮盐,温水漫过枣面以后,双手来回揉洗,盐粒带走了枣皮表面的浮灰和涩蜡。
菜刀平放在莲子上,掌根向下一按,只听咔的一声,硬壳裂出细缝。
剔骨刀尖顺着缝隙挑进去,一颗颗发苦的绿莲心很快落在砧板角落。
院坝里,周固和董白石走过来散散酒气,已经嗅到了从灶房飘来的红枣清香。
他背着手踱到灶房门口,看向了砧板上的几样食材。
“逐娃,你要做啥子甜汤?”董白石问道。
“醉八仙,师父你给我指点指点。”邓逐谦虚。
这道甜品曾是民国末年锦江茶楼里的拿手活,做法讲究得多。
红枣皮薄,受热以后出味快,莲子却瓷实难透,两样食材下锅至少要错开一刻钟。
这条规矩,旧时掌勺的人谁也不敢乱改。
“醉八仙?我能有啥子指点的,你放心做。”
邓逐的步骤看着不对,董白石也没多嘴。
灶前的邓逐翻转手腕,莲子和红枣却顺着砧板一起滚进了沸水锅。
周固眼皮连跳两下,身体也跟着朝门里探了半步。
邓逐屈膝稳住腰身,右手推开三眼灶的风门,灶膛里的火苗由暗红转成幽蓝,沿着锅底烧出一圈亮光。
锅盖随即扣下,边沿留下窄窄的排气缝,锅里的热气只从那道缝里细细往外钻。
灶火先旺后弱,香味被热水逼出以后,锅底只留着文火慢慢煨煮。
可周固只顾盯着红枣和莲子一同下锅,后面的火候变化根本没往心里去。
他摇着头摘下眼镜,用手帕擦着镜片。
董白石捧着茶缸,侧过脸瞧了瞧他:“你瞧出什么名堂了?”
周固鼻子里哼了一声:“瞧见逐娃霍霍好东西。红枣和莲子让他一锅煮了。”
“等着吧,要不了多久,枣皮就得煮烂,酸水一出来,这锅汤就毁了。”
董白石也认可,“旧时候的老师傅,得架两口砂锅,掐着怀表下料。这小子倒好,‘哗啦’一下全干进一个锅里了!”
两位老饕互相瞧了一眼,谁都没有再说话,心里却认定邓逐年轻气盛,今天怕是要把这一锅好料煮坏。
“等他做差了,我再说说他。年轻人压压脾气是好事,考试也快了,这样才能安心复习!”
灶房里面,老冰糖落进锅中,邓逐随后放入桂圆肉、百合瓣、枸杞、薏米。
甜润的水汽顺着锅盖缝隙涌出来,红枣果香里添了桂圆的醇香,蒸得窗纸都蒙上了一层白雾。
关集也不晓得什么时候摸到了门边,圆溜溜的脑袋越伸越长,鼻子贴着热气连嗅几下:
“逐哥,这汤咋个清亮得见底?你往锅里下药了?”
“这叫水温控糖法,甜品做到最后,吃的是润口,光剩甜味就落了下乘。”
“润口?”
关集挠着脑壳往灶边凑,舔着嘴唇:“那你先给我盛一碗,让我帮你试试润不润口?”
邓逐抬腿朝他屁股虚踹一脚:“爬开哦,莫挡着灶门!”
关集笑嘻嘻地缩回门边,嘴上还在念叨自己只试半碗,绝不多占科迪斯那份。
院坝里,科迪斯含着贾月荷塞来的老冰糖,舌头上的灼痛终于退下去一点。
他蜷在玛丽娜怀里,眼皮哭得红肿,湿漉漉的睫毛黏成几绺,还不忘偷偷打量桌上剩余的菜。
贾月荷拄着拐棍走到近前,伸手轻轻抚摸孩子的黄头发:“这外国小娃儿怪造孽的,嘴巴皮都辣红咯。”
瑶瑶挺起小胸脯,赶紧替父亲邀功:“奶奶,窝老汉儿在给他做甜甜的汤水!”
“甜汤?”
贾月荷眨了眨昏花的老眼:“你老汉儿做的什么甜汤?”
瑶瑶哪里说得上名字,脑袋却抬得更高:“窝不晓得,反正窝老汉儿做的最好吃!”
灶膛里只留文火,锅中的食材伴着细密水声慢慢煨透。
邓逐取来醪糟、白糖、清水、鸡蛋清揉成面团,在掌心搓成珍珠大小的汤圆。
另外烧一锅水,水开后再下小汤圆。
灶房内,指甲盖大小的糯米圆子滑进热水,沉下去没多久,又顶着细小水泡浮回汤面。
最后,把小汤圆和已经炖得耙软的八味食材装进碗里。
邓逐眼前骤然金光一闪:
【一份完美级的醉八仙!驱散肠胃油腻,温补生津,平复燥热。】
邓逐取来八只粗瓷小碗,拿长柄勺探入锅底,将红枣和莲子连汤分好。
随着他端着木托盘跨进小院,一股乳白中透着浅黄的热雾,也从碗里升起。
桂圆的醇厚蜜香率先发难,钻进所有人的鼻腔。
红枣与百合的淡雅清甜如春风般散开;
最后垫底的,是煮得恰到火候的糯米圆子散发的温厚米香。
这香味,清、甜、润、雅!
原本席上那些吃得满嘴流油、正瘫在条凳上剔着后槽牙肉丝的汉子们,闻到这股仙气飘飘的香味,动作齐刷刷地僵住了。
就吸了两口香气,他们一肚子肥油大肉的腻感竟散了大半!
说话声渐渐稀落,目光全落在那只木托盘上,几个人直咽口水。
周固想看看红枣到底煮烂没有,抢在别人前面走到邓逐身旁。
手指刚碰上粗瓷碗沿,他的动作便停在半空,脖子越伸越长,架在鼻梁上的老花镜也滑到了鼻尖。
碗里汤色清透,泛着琥珀色的光,底下没半点浮渣。
吸足汤水的红枣饱满圆润,枣皮仍旧完整,连细小的裂口也找不出来。
“这,这咋个可能?”
周固嘴唇抖了两下,瓷勺在碗沿碰出轻响,右手竟怎么也稳不下来。
他舀起一颗莲子,连汤带料赶紧送进嘴里。
天气寒冷,一路走来,醉八仙已经变得温热,刚好可以入嘴。
牙齿才刚轻轻合拢,看着硬实的莲子,一抿就在舌尖化了!
清甜甘润的汁水,顺着喉咙一路熨帖到了胃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