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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集两手揣在道袍兜里,靠着院墙,盯着竹竿上那一溜腊鱼。

二十多条青鱼、草鱼,大小不一。

鱼身早被柏烟熏得透亮,镀着一层深蜜色,渗出晶莹的油光。

秋风一过,鱼尾巴顺着风向轻轻打转。

关集抽了抽鼻子,是淡而不散的柏木烟熏味,尾调里还有桔皮特有的辛香。

这个味他太熟了。

大姨程素秋的小院,每年腊月间就是这个味。

邓逐已经凑到了竹竿底下,伸手捏了捏鱼尾。

肉质紧实,油脂匀净,盐渍的程度刚刚好——再多一分会齁,少一分挂不住烟味。

“一、二、五、七……”瑶瑶蹲在竹竿底下,仰着脑袋数鱼。

数着数着,小嘴巴吧嗒两下,数乱了又颠颠儿地从头来。

“老汉儿,这个鱼鱼能吃不?”

“能吃。”

“好吃不?”

“还没上锅蒸呢,你就惦记上了。你个小好吃狗。”邓逐轻轻弹了一下她脑门。

瑶瑶捂着额头,撅起小嘴不依不饶:“那你快给窝做嘛!窝肚肚里头的馋虫都在打架咯!”

许月吟坐在石桌旁翻周固借的小说,闻声抬头瞪了瑶瑶一眼:“人家周爷爷的鱼,你喊你老汉儿做?你这脸咋那么大呢。”

瑶瑶皱了皱小鼻子,轻“哼”了一声,迈开小短腿跑到周固身边告状。

邓逐冲周固那边喊:“周老师,您这排鱼挂在这儿光晒太阳太屈才了,我掏钱买几条回去行不?”

周固正弯腰安抚瑶瑶,闻言直起身:“听到没,你老汉要买我的鱼?”

“对头。”邓逐心头是有想法的。

“马上入冬了,我琢磨在店里上一道腊味菜,专打冬天的牌。我先拿几条当样品试菜。后头我去集市找陈胖婶大批量订鱼自己熏制,赶在腊月前备足货。”

许月吟放下书:“你打算搞多大量?”

“几百斤起步吧。”邓逐摸了摸下巴。

“厂里工人们年底发了工资,舍得花钱。腊味经放,自家吃也好,走亲戚送礼也好,都拿得出手。”

周固摆了摆手,眉头一拧:

“买啥子买。钱揣回去,我又不缺那几块。你想要尽管拿走,我回头去河边再钓再熏。”

邓逐摇头:“白拿不行,手艺也是本钱……”

“你娃是不是看不起我?”周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,“你下回端盘火爆腰花来,比啥子都强。”

瑶瑶立马冲周固竖起个大拇指:“周爷爷好聪明!我也想吃火爆腰花哒!”

周固被逗乐了,捏了捏她的小脸蛋:“明天周爷爷带你去河沟边钓鱼。”

说完,他背着手,转身往偏房走去。

那头有个半人高的小熏房,里面还有几条鱼正在走最后一道烟熏。

关集见状,也跟着溜达过去了。

“周老师,我给您搭把手添柴。”

周固头也没回:“你会搞这个?”

关集挽起道袍袖子,从柴堆里挑了几截干柏枝。

双手一掰,“咔吧”折成均匀的小段,码在熏房底部的铁篦子上。

又从旁边布袋里捏出一把红桔皮,分散搭在柏枝两侧。

邓逐眉毛一挑,“哟,道长干得真顺溜啊。”

周固看了看那火候和桔皮的位置,点头道:“道长,你这手法有门道,不像头一回啊。”

关集拍了拍手上的灰,苦笑:“四年大学,别人学的是文学理论,我学的是劈柴烧火翻腊鱼。

每年一入冬,我大姨就准时出现在宿舍门口,拎着我后脖领子就走。

我逃过一次,第二天她老人家直接找到我们系主任办公室去了。”

“哈哈哈,你大学生活倒是充实哦,又学文化又练手艺!”邓逐笑哈哈的。

周固听完,蹲下拿铁钩拨弄底下的灰烬。

“你大姨那头……还在自己熏?”

“年年熏,雷打不动。”关集蹲到另一侧。

“大学家属楼不适合熏制,她就在校外买了个带院子的旧平房,一到冬天啥也不干,专门熏鱼晾腊肉哩。”

周固用铁钩扒了扒炭灰,又添了一截柏枝。

“她那套熏鱼的方子……这些年改过没得?有啥新招数没得?你教教我,我好把鱼熏得更入味些。”

关集眨了一下眼。

这反应不对。

他原先猜周固和大姨之间多少有点什么,可老爷子好像真的只是问熏鱼方子、火候、做法——坦坦荡荡的,没有半点遮掩。

不像藏着旧情,倒像在惦记一个老朋友的手艺。

关集按下心里的念头,顺着话头往下接。

“大姨的法子跟您差不多,反正只要跟鱼沾边的菜她都擅长。腊鱼、水煮鱼、六合鱼、鲫鱼豆腐……上回邓老板做的那盘大千干烧鱼,她回蓉城以后还念叨了好几天。”

关集实在心痒难耐,问道:

“周老师,您当年到底是咋跟我大姨认识的?她那套熏鱼手艺,宝贝得很。”

他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
“她说那是当年外公外婆亲手传下来的,不能随便外传。”

一听到道长提起“外公外婆”这两人,周固手里的铁钩碰上熏房的砖壁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
关集一愣。

老头没有立刻说话。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一片桔皮,扔进了火里。

桔皮遇热卷曲,腾起一小股苦涩的白烟。

然后周固转过来面对关集,扯出一个苦笑。

“欲寄彩笺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何处。几十年咯,偏偏今天叫你这么一个假道士,三言两语就把这条线牵回来了。”

他长叹一声。

“我都不晓得……该高兴还是该怕哦。”

关集是学中文的,这句晏殊的词他知道——想寄书信,却不知道对方在天涯何处。

他想开口问,周老爷子的沉重情绪压下来了,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周固没去捡地上的铁钩,朝书房走去。

他右脚刚抬过门槛,整个人往前一栽,好在抓住了门框才没跌倒。

邓逐在后头看着,眉头紧紧拧在一起。

关集抿紧嘴,忐忑地跟在后面进了屋。

许月吟站在院子里,阳光洒在她身上。

瑶瑶趴在她肩膀上,小手兴奋地伸出去,要去够门框上挂着的那串红艳艳的干辣椒。

许月吟一把按住了她的小手,往后退了半步,没有踏进那道门槛。

书房里。

周固在靠窗的书桌前伫立良久。

他拿过桌角的一个画轴。

手指在包裹的蓝布上反复摩挲,一点点蹭掉布面上的浮灰。

“哗啦”一声。

画卷徐徐展开。

关集视线一凝。最先看到的是两条乌黑的麻花辫。

那辫子搭在斑竹靠椅的两侧,辫梢扎着红头绳。

辫子的主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,膝头搁着一个细篾簸箕,一双纤巧的手正剥着红桔。

画工极细。

竹篾边缘翻起的竹丝、桔皮表面密布的油腺细点、靠椅扶手上摩挲出的光亮包浆,每一笔都画得分毫毕现。

关集的目光顺着画面一路往上移。

当移到那个女子的面容处时,他呼吸一滞。

一片空白。

只有一道浅浅的下颌轮廓线。

关集头皮发麻,这不是没时间画完。

这是不敢落笔。

怕落了笔,就成了这辈子放不下的执念。

更怕隔了这么多年,万一画错了那张脸,连最后一点念想都给毁了。

只能把那个魂牵梦绕的人,模糊在这片留白里。

“老汉儿!我要看你抓大鱼鱼!”

院子里,瑶瑶清脆的笑声穿透窗纸传了进来。

而书房里却一片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