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收工。
灶膛里的柴火熄了,铁皮锅沿发出滋啦最后一点余热消散的声响。
蒋明弓着腰,吭哧吭哧地用丝瓜瓤子对付着大铁锅。
李萍手脚麻利地把洗净的青花大碗摞进高脚木盆里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院子里的喧闹像退潮一样,一点一点沉了下去。
柜台后头,邓逐正看许月吟拨弄着算盘珠子。
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悦耳。
他盯着账本上的正字,心里暗爽,这波保底价收购联合产销的模式算是走通了。
陈芝梅凑个脑袋过来,盯着账本上的数字,笑得脸上的褶子像开了花的包谷:
“今天这兔子又卖空了,连只兔脚脚都没剩下。光是兔子这一天就有几十块进账。
老娘以前把兔儿祖宗卖了也没得这么多钱。现在我晚上睡觉,都怕耗儿把钱箱子啃个洞哦!”
安静听完,邓逐有所思虑,最近兔儿菜的压力还挺大的:“蒋明,明天多备十份仔姜鲜锅兔的料。你和师姐可以练练炒鲜锅兔了。”
“逐哥!你说真的!”
蒋明圆脑袋一晃,乐得原地蹦起来。
“那我明天早点起,保证把那仔姜切得比冯彩倩的脾气还匀溜!”
邓逐懒得搭理这个憨货,扭头朝前厅喊:“海哥,你打包点猪蹄回家嘛,还剩几个。”
邓海进正埋头拿碱水擦洗切肉案板,闻言直起身,闷声道:“要得。”
他把抹布往水桶里一丢,转身往外走。
刚跨出大门,正好撞上从大集卖完豆腐回来的陈招娣。
她怀里抱着个卖空了的大豆腐盆,盆沿还搭着白纱布——这盆一般寄放在邓逐店里。
在大集上站着守了一整天摊,她整个人都佝偻着,布衫紧贴后背。
两人差点撞了个满怀,同时刹住脚。
陈招娣顿住脚,垂着眼睫,两根乌黑的粗辫子顺着肩膀滑下来。
那双手不自觉地抠紧了盆沿。
邓海进的喉结滑动了一下。
看着她累了一天的模样,他心里一阵揪着疼,伸手便想把空盆接过来:“大集散了?累一天了,我来拿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眼角余光就瞥见后头的蒋明正往这边瞅。
邓海进浑身一僵,伸到半空的手硬生生缩了回来。
大庭广众之下拉拉扯扯,招娣这种面皮薄又好强的性子肯定受不了。
他手脚没处放,半天才憋出一句废话:“你……收摊了啊。盆沉,慢些走。”
陈招娣本来绷着脸,听到这句笨拙的关切,耳根子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。
她觉得有些好笑,乖巧点头:“嗯。今天集上人多,全卖光了。不沉,我抱得惯。”
她抱着空盆绕过他,熟门熟路地往院里水井边走,准备去洗刷家伙什。
转身时,那条乌黑的辫子在他手背上若有似无地扫了一下,鼻尖飘过一股清香。
邓海进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原地,那只缩回来的手还在裤腿上悄悄蹭了两下。
蒋明张嘴就要嚎:“哎哟,海进哥一见对象,这脸红得像猴子屁股……”
话没出口,邓逐一记眼刀横了过来,手里的算盘作势要飞过去。
蒋明脖子一缩,硬生生把后半句酸话咽了回去,抓起抹布老老实实去擦案板。
夜深了,后院安静下来。
东厢房门口,关集懒散地坐在青石门槛上。
他夹着一根大前门,却没点火,反而把香烟搓出了褶皱。
白天吃那盘煎腊鱼时,周固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悠。
好多年不见咯……鱼妹儿。
周固喊大姨程素秋叫鱼妹儿。
关集把那根皱巴巴的烟夹到耳朵上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大姨在蓉城大学教书几十年,从来不提夏州老家半个字,连外公外婆的黑白照片都没给他看过一张。
程女士啊程女士,您老人家千里迢迢把我发配到这白渠镇,总不至于就为了让您外甥在小镇苍蝇馆子里给人端盘子吧?
他低声嘀咕着,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嘲意。
就在这时,隔壁灶房的方向传来一阵令人发毛的声音。
嚓,嚓,嚓。
是磨刀石刮擦刀刃的声音。节奏沉稳有力,一下接着一下,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。
董丽兰还在努力学习,磨刀切菜,练习厨师考试的刀功。
关集刚迈过门槛的脚就这样悬在了半空。
他咽了口唾沫:“我靠,这女同志大半夜不睡觉在这儿磨刀,不会是白天嫌我吃得太多,打算拿我祭天吧?”
他果断缩回脚,飞快地把门关严实,顺手拉上了死栓。
那晚的磨刀声最终没把关集送走,倒是把邓逐饭店的生意磨得越发红火。
转眼到了周末。
正好赶上饭店做完两桌宴席,下午歇气。
瑶瑶抱着小画本,嚷嚷着要去周固爷爷家交写生作业。
邓逐索性解了围裙,带着许月吟一起去串门。
关集总算逮到了机会,厚脸皮打着“帮忙提东西”的幌子,拎着一网兜苹果也跟着窜门。
周固来开门,看清来人,他笑呵呵地招手:“哟,小邓,月吟丫头,快进快进。”
视线往后一扫,瞥见溜溜达达的关集,周固打趣道:
“怎么着,道长今天提着果子来,是来化缘呐?”
“周爷爷好!窝来看你啦!”瑶瑶兴奋地晃着小画本,打破了关集的尴尬。
“哎哟,小乖乖。”周固眉眼弯弯,把一大家子让进院子。
深秋的院子里,几根竹竿横拉在屋檐下,上头挂着两排风干的腊鱼。
有鲤鱼、草鱼、鲫鱼,都被拉成片熏晒。
这足以看出周固最近钓鱼运气不错,竟然没有空军。
鱼身被柏烟熏出了琥珀色,柏树枝的浓烈混着红桔皮的辛甜烟熏味,在空气中四处飘散。
邓逐抬眼一扫,职业病当场发作。
鱼身散发着明亮光芒,他视线里也跳出一行字:【精心熏制的腊青鱼,火候老道,风味独特。】
“哟,周老师,这么多鱼,你是把白渠河抽干了吗,总不能是钓的吧。”
邓逐耸了耸鼻子,随口夸赞,“这熏鱼的手艺可以啊,这红桔皮的味儿下得够正的。”
周固笑骂:“爬!老子打窝喂了一年的鱼,养到现在正是最肥,随手甩两杆就有。”
旁边。
关集微微睁大了眼,原本挂在嘴角的慵懒笑意荡然无存。
那股子带着点苦涩的微甜烟熏味,肆无忌惮地往他鼻腔里倒灌。
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。
蓉城大学的家属楼不允许生火熏肉。
为了这口腊鱼,大姨程素秋在校外买了个带院子的平房。
每年一入冬,她就坐在火堆边,往柏树枝里一把一把地扔红桔皮。
周固老头不会做饭,却在这里挂了满院子的腊鱼。
程素秋绝口不提白渠镇,却在几百公里外的蓉城,年复一年地烧着红桔皮。
关集盯着那些随风微晃的青鱼,单手托着下巴。
他本以为大姨只是在喜欢熏鱼,现在他才恍然大悟。
这是隔着几百公里,互相写的信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