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大早,邓逐就扎进了后厨。
今天是岳东良的寿宴,菜单他昨晚就定好了。
十二道菜,凉菜开路,热菜压阵,最后一道完美级的宫保鸡丁收尾,必须把场面撑得足足的。
蒋明跟着进来,一边往脖子上套围裙一边嘀咕:
“逐哥,你昨晚没睡嗦?我瞅着灶台上那排调料瓶,都跟阅兵一样排整齐了。”
“换了个顺手的顺序。”
邓逐头也没抬,手里正捏着一把雕刻刀,在一根白萝卜上比划。
这还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用上系统奖励的《高级摆盘技巧》。
刀尖贴着萝卜皮,手腕一转,一圈圈极薄的皮就旋了下来。
接着,他换了个角度,刀尖或挑或剔。
刀锋翻转间,白萝卜在他手里就成了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牡丹,花瓣层层叠叠,栩栩如生。
蒋明在旁边看得眼都直了:“我日!逐哥,你啥时候还学了这手绝活?”
邓逐没理他,又拿起一根胡萝卜,片刻之后,一只展翅欲飞的赤色凤鸟就成了型。
他指了指旁边的雕花,“今天摆盘你来主打,我教你。记住,排骨要高低错落,蹄花要居中,汤汁不能漫过盘边。”
他一边说,一边拿起一块排骨做示范,蒋明在旁边瞪大眼睛,学得十分认真。
董丽兰则负责热锅和主炒,三人分工明确,后厨的节奏被调度得井井有条。
前厅那边,关集被许月吟堵住去路。
“道长,今天有正经宴席,你穿这身不合适。”
许月吟拎着一件邓逐的旧白衬衫和一条围裙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关集扯了扯自己道袍,眉头一皱:“咋不合适了?干净得很。”
“岳厂长一家老小来过寿,图个喜庆。进门头一眼瞧见你,穿着道袍给端菜——你说人家心里膈应不?搞得跟吃斋饭一样。”
关集想了想,好像是这个理儿。
他利索地脱下道袍,套上白衬衫、围裙。
“唉,穿上这身道心不稳了,感觉沾了红尘因果。待会儿得多吃两块红烧肉才能补回来。”
许月吟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先把桌子擦了,天地大道等打烊再悟不迟。”
关集撇了撇嘴,拎着抹布去了前厅。
虽然换了身衣服,但大伙儿还是习惯性地叫他“道长”。
他擦桌、摆碗筷、领客人入座,手脚麻利,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,一点不拖沓。
有个头回来的工人好奇地打量他:“老板,新请的?”
关集把菜单递过去,脸上挂着懒洋洋的笑:“临时的,管饭那种。”
中午,邓逐抽空从后厨出来,指了指包间的门。
“月吟,有红纸没得?”
“有啊,怎么了?”许月吟指了指柜台下面。
邓逐让许月吟提笔写了几个字——“恭祝岳厂长福寿康宁”,又喊关集找了点浆糊,把红纸端端正正贴到包间门框上。
关集贴完,退后两步欣赏,啧啧称赞:“许老师这字,是真有水平。怪不得我大姨回去后,老念叨你呢。”
傍晚六点刚过,饭店门口热闹起来。
岳东良带着一帮机械厂的干部和家属到了。
何军强、钱力、刘首勤、郑原湖几个熟面孔都在。
岳东良身边跟着妻子刘玉芬。
一个高大男人手里牵着孙子岳小山,边上一个时髦妇女,应该是岳厂长儿子儿媳了。
孙女岳小灵一头短发,怀里抱着一盒蜡笔。
“瑶瑶!”
“小灵!”
瑶瑶从小板凳上蹦下来,跑过去拉住岳小灵的手。
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来到小桌子旁边,趴在那儿就开始翻蜡笔。
岳东良进门一眼就瞧见门框上那张“恭祝岳厂长福寿康宁”的红纸。
他脸上顿时笑开了花:这邓逐,有心了!
包间里,岳东良自带了两瓶泸州老窖,“嘭”地往桌上一摆。
何军强先乐了:“老岳,你这是过寿还是请领导哦?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。”
岳东良白了他一眼:“我过寿,还不能喝口好的了?”
大伙摆着龙门阵,凉菜先上了。
卤猪耳朵切得透亮,在盘里扇形铺开;卤牛肉码得整整齐齐。
何军强已经迫不及待伸出筷子,手刚到半路,就被旁边的马玲一巴掌拍在手背上。
“急啥子?让岳厂长先动筷!”
何军强讪讪地收回手,嘴里小声嘟囔:
“哎哟!你这是想让我当‘缺牙齿啃西瓜——尽是道道’嗦?我闻闻味儿总行嘛!”
热菜开始一道接一道地上了。
回锅肉、红烧排骨、仔姜鲜锅兔……
排骨按大小交错码放,蹄花汤里的枸杞撒得匀称,鲫鱼豆腐汤边上还用胡萝卜刻了两朵小花。
每道菜上桌前,邓逐都站在出菜口,仔细检查着每一道菜的品相。
“蒋明,那块排骨,往左挪半寸,高低错落才好看。”
“丽兰姐,这道回锅肉的火候刚好,蒜苗断生就行,起锅!”
当那道大千干烧鱼被端上桌时,满屋的谈笑声都为之一静。
鱼身完整,覆盖着一层红亮浓稠的酱汁,上面点缀着翠绿的葱花,旁边还卧着那只胡萝卜雕的赤凤,卖相堪称艺术品。
岳东良一圈看下来,端着酒杯笑了:
“邓老板今天这菜,看着都比平时精神!我在国营饭店办过席,摆盘也没这个水平。”
“这摆盘,我怕是来到了天香楼!没想到邓老板还有这手艺!”
“对头,摆的太好看了,我感觉食欲一下就上来了!”
岳东良的儿子岳建军,平时在厂里管技术,性格最是沉稳内敛,他礼貌性地夹了一筷子鱼腹肉给父亲。
“老汉儿,来一块鱼腹,余富!”
鱼肉入口,岳东良咀嚼的动作突然停顿了。
眼睛慢慢瞪大,手里的酒杯都忘了放下。
何军强注意到他的异样,用胳膊肘碰了碰他:“咋了?这么好吃?”
岳东良提着气,将嘴里的鱼肉咽下。
“不是……我就是……想起了我老汉。”
“我小时候,在乡下,老汉经常烧豆瓣鱼,就是这个味……”
说完,他端起酒杯,自己一口就闷了。
这一幕,让整桌人都愣住了,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声。
“乖乖,能把厂长吃成这样?这鱼有啥子名堂?”
“快快,给我夹一块尝尝!”
菜上了大半,岳东良放下筷子,清了清嗓子,端起酒杯站了起来。
“今天我六十,承蒙各位兄弟伙看得起,都拖家带口地来了。
都是自家人,不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。这杯酒,我先干了,感谢大家!”
一桌人齐齐站了起来,杯子碰到一块儿,叮叮当当响成一片。
何军强仰头把酒闷了,抹了下嘴,嚷嚷道:
“老岳你这话就客气了!你六十大寿,我们不来,那是我们不懂事!”
刘首勤也端着杯子,笑呵呵地接话:
“岳厂长,祝您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!更要祝咱们机械厂,在您的带领下,跟这桌菜一样,红红火火,有滋有味!”
正热闹着,邓逐擦干净手从后厨出来了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酒,走到岳东良跟前。
“岳厂长,你是我们逐味川香的老主顾,也是我的长辈。今天你过寿,后厨的菜我亲自盯的,就是想让你吃得舒心,吃得踏实。”
邓逐举起杯子,声音洪亮:“这杯酒,我敬岳厂长六十大寿,身体健康,财运福运运运都顺!”
岳东良脸上笑开了花,拍了拍他的肩膀,碰了杯,一饮而尽。
敬完酒,邓逐回了后厨,桌上的气氛彻底放开了。
何军强又夹了一筷子仔姜鲜锅兔,嚼得满嘴流油,对钱力说:
“你尝尝这个,乖乖,这仔姜嫩得能掐出水来,兔肉又滑又入味,火候简直是多一秒都嫌老!邓老板,你这手艺是咋练的?”
钱力夹了一块,连连点头:“简直不摆了!我感觉我以前吃的那些,都是猪食!”
刘玉芬心疼孙子,给岳小山夹了块炖得稀烂的蹄花肉,又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画画的两个小丫头。
瑶瑶正拿着红蜡笔涂一个太阳,岳小灵趴在旁边,咬着笔杆,对着那盘大千干烧鱼比比划划,看样子是想把它画下来。
桌上的盘子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见了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