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露深重,天刚蒙蒙亮。
后院响起“唰唰”的扫地声。
董丽兰习惯性早起准备去灶台生火,却瞧见院子里的关集正拿着扫帚扫地。
扫完地,他又从屋檐下摸出一炷细香点上。
青烟袅袅升起,关集就站在香前,双手合十,闭着眼睛,一动不动。
董丽兰撇撇嘴,小声嘀咕:“装神弄鬼,胎神一个。”
饭店开门。
刘吉刚送完新鲜猪肉,陈招娣也挑着两板石磨豆腐进了店。
她擦了把汗,一眼瞧见喝茶的关集,愣了一下:“逐哥,你店里啥时候来了个道士哦?”
邓逐正在案板前揉面,双手翻飞:“程教授介绍来的朋友,暂住几天。”
“哦,这样啊。”她去找邓海进去了。
早饭照例是面条配稀饭,已经有起早的工人进店了。
关集踱步到灶台边,冷淡地说:“我吃清淡的。”
“要得。”邓逐随口应下。
他捞出煮熟的面条,淋上香喷喷的臊子,递给旁边的许月吟:
“媳妇儿,你的素椒碎牛肉面,少辣。”
关集鼻翼微微动了动,不自觉地把目光移开。
可旁边蒋明和邓海进捧着大碗疯狂吸溜面条的动静实在太大了——“呲溜”“呲溜”——满嘴飘红。
关集眼皮跳了两下,又偷偷侧头闻了闻。
那股裹着芽菜咸鲜和熟油辣子焦香的味儿,跟长了腿似的往他脑门上撞。
“咕噜。”喉结叛变了。
邓逐挑了一小碗不辣的面递给瑶瑶:“去妈妈那里,小心烫。”
瑶瑶端着比她脸还大的碗,嘟着小嘴呼哧呼哧吹气:“老汉儿做的面面最香咯!”
关集终于扛不住了,干咽了口唾沫,手指头虚虚地点了一下翻滚的锅:“给我……也来一碗吧。”
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多搁点那个辣子。”
说好的清淡呢?
邓逐暗自好笑,手脚麻利地给他下了一碗端过去。
关集接过碗,筷子一拌,那股红油香味让他根本顾不上烫。
他夹起一大筷子送进嘴里,只嚼了两下,整个人瞬间定住。
微辣的熟油裹着筋道的面条在嘴巴里翻滚,牛肉碎的焦香和芽菜的咸鲜在舌头上炸开。
他看看碗,又看看邓逐,便直接把脑袋埋进碗里,开始往嘴里猛刨。
“吸溜——吸溜——”
三下五除二,一碗面见了底。
他端起碗,连最后那点带红油的面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空碗往前一递,打了个饱嗝:“嗝~再来一碗。”
蒋明端着碗凑过来,嘿嘿直乐:
“哟,道长不是清修之人?逐哥这手艺,神仙来了也得把舌头吞咯!”
关集憨笑着,盯着锅里:“道家讲辟谷,没讲辟面。”
他接过第二碗,一边嚼得满头大汗,一边含混不清地嘟囔:
“面条筋道,汤是牛骨熬的底,芽菜用的宜宾的,酱油里打了保宁醋的底子。
邓老板,你这碗面活儿,拿到蓉城也没几家比得过。”
邓逐笑着搭了句:“道长这张嘴比我这把刀还利,改天得请你尝尝我的卤水。”
连干两碗面,关集随手抹去嘴角红油。
他走到邓逐面前,开门见山:“邓老板,我想在你这儿以工换住。端盘子、洗碗、劈柴都会,还能记账抄菜单。”
许月吟放下筷子,轻声搭腔:“老公,我这身子一天天重了,前厅确实缺个人手。”
柜台后面,陈芝梅也放下碗,目光上下扫了关集两遍。
“工钱免了,管吃管住。但是,一天最多管两碗面!”
关集想都没想:“三碗。”
陈芝梅眼睛一瞪:“两碗半!多一根面条都没得!”
关集皱着眉头,似乎在认真掂量那半碗面的分量。
过了几秒:“成交。”
说完,他卷起道袍宽大的袖子,抄起抹布就开始擦桌,动作倒是不含糊。
早市人渐渐多了,蒋明和关集一起搬桌椅。
蒋明嘴碎,闲不下来,三句话不到就开始套底细:
“关哥,你真是大学教授的外甥?那你读完书咋当起道士了?家里人不管?”
“我乐意。”关集眼皮都不抬。
蒋明讨了个没趣,转头开始竹筒倒豆子。
把自个儿几岁学颠勺、跟邓逐干了多久、到现在还没耍朋友的事全倒了出来,末了重重叹了口气。
关集瞥他一眼,淡淡开口:“看出来了。”
蒋明愣住:“看出来啥子了?”
还没等关集回答,门口传来“轰轰”的摩托车排气声。
冯彩倩穿着件时髦的紧身牛仔外套,踩着半高跟皮鞋风风火火冲进来,人还没站稳,连珠炮已经开火。
“蒋圆圆!上回那批卤猪蹄少了二两,你是不是背到人偷嘴啃了?”
蒋明立刻回击:“你放屁!老子亲手装的袋,一两都没少!”
“你嘴才不准!”冯彩倩翻了个白眼,双手叉腰。
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拌嘴,大家都习惯了。
坐在门槛上的瑶瑶乐呵呵地补刀:“蒋明叔叔又被彩倩阿姨骂咯!好惨哦~”
吵到最后,冯彩倩哼了一声,要了一碗面,扭头去后院找许月吟和她没出生的“干儿子”去了。
蒋明盯着她的背影,嘴皮子动了动,像是想喊点什么。
最终他烦躁地抓了抓脑瓜。
关集慢悠悠擦着桌,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
他盯着蒋明看,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。
蒋明被盯得浑身发毛:“你看啥子?”
关集轻笑一声:“你喜欢她。”
蒋明吓了一跳,整个人“噌”地原地跳起。
他慌乱地四下扫了一圈,确认没人听见,才压着嗓子说:“你个胎神瞎说啥子!我跟那个泼辣婆娘?我疯了嗦!”
关集直起身,不紧不慢地把抹布搭在肩上:
“她进门骂了一圈,逮的全是你一个人。你呢,全程连句带把儿的狠话都没舍得回。吵完了,你还盯着人家背影看。”
他顿了顿,“兄弟,这不叫吵架,这叫撒娇。”
蒋明彻底呆住了。
他一把将关集拽到门外,声音都在打飘:“你……你咋个看出来的?”
关集一摊手,表情无辜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蒋明激动得一把攥住关集的双手,满脸虔诚:
“关道长!你真是活神仙!这事连逐哥都没瞧出来!你快给我算算,我该咋个办?我要不要主动点?”
“你问我感情上的事?”
关集扯了扯身上道袍,自嘲地笑了一下,“我乱说的,啥也不懂。”
蒋明压根没听出他话里的苦涩,还追着不放:“给个准话嘛道长!”
关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
“她来这个店,骂过几个人?就你一个。你自己品吧。”
蒋明站在原地,越想越迷糊。
“墩子!切菜!”后厨传来邓逐的喊声。
蒋明如梦初醒,拔腿往厨房跑。
经过柜台,陈芝梅拨着算盘头也不抬:“你娃儿脸咋红得跟个猴屁股?发烧了嗦?”
“没得没得!”蒋明一溜烟窜进后厨。
进了灶台,他抓起菜刀就开始切葱。
心不在焉,手上的活儿全乱了套——该切成葱花的愣是切成了一截截的葱段。
邓逐路过,低头一看,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:“你切的啥子?喂牛的嗦?脑壳在想啥子?”
蒋明打了个激灵,赶紧把葱段扒拉到一边,埋头重新切。
邓逐瞥了他一眼,没再多问,摇着头走了。
……
中午时分,岳东良来了。
“邓老板!”
“上回给你说的哈,明天我过生,你莫搞忘了!”
岳东良拍了拍桌面。
“包间给我留起!菜你安排,酒我自带!厂里头几个头头脑脑都要来,你必须给我整巴适了!”
邓逐连忙从后厨迎出来,笑着递了根烟:“要得要得!岳厂长放心,保证安排得妥妥帖帖,绝不拉稀摆带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