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州劳动局,报名窗口前排了十来个人。
二级厨师考了三次的老油条蒋桂林,正带着董丽兰、邓逐来报十二月底的厨师等级考试。
蒋桂林把档案袋往柜台上一放。
“同志,我报一级厨师考试。”
玻璃窗后头,一个更年期大妈靠坐着,边嗑瓜子边登记。
“哪个单位的?”她眼皮也不抬地问。
“白渠机械厂,二级厨师蒋桂林。”
大姐下巴微抬,拿笔杆子敲了敲桌面:“放这儿嘛。”
她连看都没仔细看,随手把材料划拉到一旁。
蒋桂林张了张嘴,搓着手退了下来。
董丽兰紧跟着上前,递进一沓材料。
“同志你好,我报二级厨师。”
大姐这回打量了董丽兰两眼,撇了撇嘴。
“女同志?单位呢?”
“白渠镇,逐味川香饭店。”董丽兰挺直了腰板。
“哟,个体户啊。”大姐抓起一把瓜子,“三级升二级……行吧,丢那儿。”
“啪”的一声,她把信封扔在蒋桂林那摞材料上,公章都懒得拿。
董丽兰咬了咬牙,手在柜台边缘捏紧。
蒋桂林在后头扯了扯她的袖子,微微摇头。
年年来,年年这副德行。
你是国营厂的才会给个笑脸;个体户来简直叫花子讨饭一样。
邓逐走上前,把几份材料并排推了进去。
“大姐,我报三级厨师。”
大姐的瓜子停在半空,斜着眼瞅他。
“哪个单位的?”
“白渠镇,逐味川香饭店。”
大姐“嗤”地笑了一声:
“个体户今天组团来逗乐子嗦?你个毛头小子报三级,年限够了吗?”
她两条胳膊抱在胸前,拿鼻孔看人。
“你当这是菜市场买大白菜啊?特殊申请需要身份证明、就业记录、荣誉证明、行业推荐信!少一样,爬一边凉快去!”
旁边排队的几个国营厂厨子一听,顿时交头接耳。
一个胖厨笑得直抖:“嘿,这年头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想飞上天,个体户也想考三级?”
“三级那是给国营大灶掌勺的考的。一个炒路边摊的凑啥子热闹?”
“怕是来城里吃豆花,顺道路过吧?”
人群里爆发出哄笑。
董丽兰气得脸都白了,就要上前理论。
邓逐伸手拦住她,笑了笑。
他解开帆布包,抽出一张文件递进窗口。
“大姐,您给掌掌眼,看齐了没有。”
大姐漫不经心地捏起那张纸,嘴里还嘟囔着:“啥子破铜烂铁都敢往上递……”
她扫了一眼抬头,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白渠镇先进个体经营户推荐函……工商局长唐发远……?”
她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盯着落款处公章。
邓逐手没停,又抽出一份纸。
“师承证明。”
大姐赶紧接过去翻开:“国、国家特级厨师,董白石?!”
走廊里的嗡嗡声戛然而止。
胖厨几人脸上的得意僵住了。
邓逐神色不变,继续往里掏。
“董老先生的行业推荐信。还有市餐饮协会的推荐信,以及镇上的完税证明。”
三份公函一字排开,方印鲜红,晃得人眼晕。
整个窗口前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。
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。
路过窗口时,他随意瞥了一眼,脚步顿住了。
他退回来半步,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邓逐,眉头高高挑起。
“这位同志——”他语气带上了几分惊喜,“你是邓老板?”
邓逐转过身,露出一个笑容:“是我。您是?”
中年男人爽朗地笑出声,主动伸出双手:
“劳动局副局长,赵方辉!上次巴老先生那场接待宴,你可是给我们夏州长了脸面啊!前两天邱市长开会还专门提了你,说你这个年轻人有真本事!”
窗口里头,大姐手一抖,瓜子“哗啦”掉落在地上。
赵方辉听到动静,扭头看了一眼大姐。
“小周啊。”
大姐腾地站起来,脑门上的汗都下来了。
赵方辉没吼没叫,语气客客气气的,却透着股寒意。
“你平时就是这样的工作态度?”
大姐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,手忙脚乱地去抹桌子。
“赵、赵局,我、我不晓得他……”
“不晓得就对了!”赵方辉冷哼一声。
“特级人才报考的材料审批,啥时候轮到你个前台卡壳了?业务制度搞不清楚,那就回家好好练练!我看在家里嗑瓜子也挺香!”
“赵局……我错咯……”大姐结巴得话都说不全。
“莫跟我扯这些,回家休息去吧。”
赵方辉懒得理她,转身变脸似的换上笑脸,冲邓逐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“邓同志,你跟我来办公室,材料我亲自审。”
他余光扫到后头的蒋桂林和董丽兰。
“这二位也是一起的?”
邓逐点头,介绍起来。
“原来都是一家人!那一块儿来嘛!”赵方辉热情似火。
……
“啪!啪!啪!”
三个审核章接连盖在回执单上。
“材料没得半点问题。”赵方辉把档案袋递回来。
“考试时间定了,我会亲自打电话通知你们。”
他顿了顿,感慨道:“邓同志,说句题外话。巴老那天夸了句——‘这个厨师懂川蜀’。这话现在夏州大大小小的机关食堂,可是传疯咯。”
邓逐双手接过档案袋,谦虚道了谢。
三人走出劳动局大门时,已经是上午十点半。
董丽兰走在最后头,手里捏紧那张盖了红章的回执单。
蒋桂林扭头瞧见了,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丽兰啊,今天总算是扬眉吐气了。”
董丽兰神情复杂:“师兄,我来这鬼地方报名三回了。
都说女同志考啥子厨师,没必要。今天……今天总算是……”
邓逐安慰道:
“师姐,有手艺走遍天下都不怕。以后谁敢小瞧你,你就拿二级厨师证糊他脸上。”
董丽兰重重点了点头。
蒋桂林在一旁感慨:“师弟啊,你爹以前总骂你是烂泥扶不上墙。我今天看,你这泥巴是开了窑,直接烧成金砖了哦!”
邓逐跨上自行车,咧嘴一笑:“那蒋明那个冬瓜啥时候开窍,那才是真烧高香。”
蒋桂林被呛得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。
刚回到机械厂门口,邓逐就瞧见自家饭店门口被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他捏了一把刹车,皱起眉头。
还没到饭点呢,这帮人围着干啥?
蹬近了才看清,人群正中央停着一辆黑色桑塔纳轿车。
这年头的轿车可是稀罕物,整个白渠镇连台吉普车都不多见。
“我的个乖乖,这啥子车哦?黢黑发亮的!”
“管它啥牌子,这四个轱辘,怕是能抵得上咱们十年工资!”
“听说是港岛来的大老板!开着车专门来找邓老板的!”
“港岛?那可是花花世界,有钱人的地方哦!”
人群里窃窃私语声不断,都在猜测这位大人物来干啥。
邓逐刚把自行车支上,蒋明就从店里蹿了出来。
他一把薅住邓逐的胳膊,激动道:
“逐哥!叶老板来了!”
邓逐心思活泛起来,理了理衣领。
他迈过门槛,进了大厅。
厅里,一身西装的叶志兴正端坐在桌旁,笑呵呵的。
瑶瑶趴在桌子另一头,拿着笔在纸上涂涂画画。
“叶爷爷你看!”瑶瑶举起手里那张纸,显摆道:“介是大花猫!周爷爷教窝画哒!”
叶志兴放下茶杯,双手接过那张纸,满脸慈爱地端详着。
“画得真不错。比上次你送我的那张好多了。”
叶志兴笑眯眯地点头。
“上次那张画,我带回港岛挂客厅里了。好多朋友来喝茶,都问我这充满童趣的画是哪位大师画的呢。”
瑶瑶一听,乐得两条小短腿在半空直晃荡:
“那窝再给爷爷画一张!画个大鱼摆摆,给爷爷下酒!”
叶志兴哈哈大笑,目光一转,落在墙上那幅张景蘅的水墨鱼跃图上,随后视线移向桌角几张许月吟刚画好的菜品小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