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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市照常忙碌。

面条、红苕稀饭卖得火爆。

早市的喧嚣刚过,邓猫就挑着他的卤肉担子,兴冲冲地往码头去了。

昨天他在码头和纺织厂赚了两块多的抽成,把他乐得一晚上没睡好。

这可比在码头当棒棒赚得多了,还没有那么辛苦。

特别是纺织厂那边,女工们早就希望“逐味川香”的开个分店了,有个分摊点也行。

一众环肥燕瘦的纺织女工围着他买卤肉,把蒋明羡慕得直嚷嚷,说自己也要去卖卤肉。

陈芝梅把算盘珠子一拨。

“你去卖啥子?卖你那张嘴?人家买的是卤牛肉,不是圆头猪!”

“陈嬢嬢,我这叫亲和力!”

“爬。你去了,怕是半斤牛肉没卖完,先把试吃吃成一斤半。”

直到下午两点午市收尾,邓逐才得空靠在灶边喝口水。

搪瓷缸还没捂热,马锦汉就领着个人进来了,嗓门洪亮。

“邓逐!我来了!给你带个兄弟伙过来尝尝手艺!”

邓逐放下搪瓷缸,擦着手从后厨迎出来。

马锦汉今天精神头很足,背挺得笔直,但眉心的深深褶子出卖了他。

他身后跟着个男人,四十七八岁的样子,穿着半旧的军绿外套,两鬓斑白。

左眼上盖着块黑布眼罩,右眼虽然完好,但缺少活力和神采。

即使如此,男人依旧身姿笔直,走路步伐规规矩矩,不难看出也是个军人。

“坐嘛,坐嘛。”马锦汉热情地拉着人,挑了张桌坐下。

邓逐不着痕迹打量了一眼男人,嘀咕着这又是一位有故事的爷,脸上却笑得春风和煦,端了两杯茶过去。

“喝茶,润润嗓子。”

马锦汉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:“邓逐,给你介绍,乔青山,我以前部队的晚辈,现在夏州武装部当干事。”

乔青山只掀了掀眼皮,算是打了招呼,浑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淡。

“乔叔好。”邓逐客气道。

“嗯。”乔青山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。

马锦汉搓着手:“邓逐,先上菜,我和老乔还没吃午饭呢。”

“要得!马爷您稍坐。”

邓逐转身进后厨,马锦汉跟了上来,拽住他袖子压低了声音。

“老乔这人……不容易。”

邓逐停下脚,耐心聆听。

马锦汉回头瞟了一眼,自豪万分地说:

“前些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中,守卫阵地的时候他一人杀了三个越南猴子,眼睛被刺瞎了一只。那场面仿佛是在独木桥上以命相搏。后来,哈哈哈大家都叫他独目乔。”

听到这,邓逐心里一凛,升起无限敬意!

马锦汉语气一转:“组织上安排他转业,他又觉得自己是废人,不想占国家的名额,麻烦国家。

最近自己在外头找活计干,到处碰壁。人瘦了一圈,饭都吃不下。”

马锦汉的手松开,一副试试看的样子:“我寻思你这儿的菜好吃,能把人的舌头都勾回来,就把他硬拽来了。”

邓逐没多问,爽快地应承下来:“马爷您放心,保管让乔叔吃安逸了!”

他回后厨,利落地切了盘新鲜的卤牛肉和猪耳朵的拼盘,又配了碟酸萝卜。

端出去时,乔青山还是那个笔直的坐姿。

“马爷,乔叔,先垫垫肚子。”邓逐把盘子摆好。

马锦汉自己先夹了片牛肉,嚼得满口生香,不由眯起眼笑:

“老乔,你信我一回,邓逐这手艺巴适得板!我跟你说,前两个月我在这吃那盘蒜泥白肉……”

他边说边掏出那张有些卷边的《夏州日报》,指给乔青山看许月吟写的那篇文章。

当乔青山那只独眼扫到“弟,吃肉吧。你以后当大官了,也要记得请姐姐吃肉”那句时,神色微微动了动,目光落在那盘油亮的卤肉上,多了几分认真。

自己也曾有个姐姐……可惜,早就没了。

“马叔,我知道你好意。”乔青山声音沙哑,“但这不是一顿饭能解决的。”

“你先尝尝这个泡萝卜,开胃。”马锦汉不急,把碟子往他跟前推了推。

乔青山却是依旧没动。

马锦汉叹了口气:“后来邓逐给我做了一盘蒜泥白肉。你猜咋的?我一口下去,几十年的事,全想起来了。

我姐的脸,她做饭那个味儿,全回来了。人活着,总得有个盼头不是?”

乔青山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
“所以老乔,”马锦汉把筷子放下,神情郑重,“我不是拉你来吃顿饭。灶换了,火不换。人,总得吃饭。”

乔青山嗯了一声,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。

这时,角落里探出个小脑袋。

瑶瑶放下铅笔,看见马锦汉,辫子一甩就跑了过来。

“马爷爷!你来啦!”

“诶,瑶瑶乖,在写字?”

“嗯!我在画祖祖家的大鹅!”瑶瑶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乔青山。

然后,她伸出小手,把糖递到乔青山面前。

“叔叔好!吃糖!”

乔青山垂头,看着这个不怕生的羊角辫小丫头。

瑶瑶把手又往前递了递:“叔叔,你是不高兴啊?我老汉儿说,不高兴就吃肉肉,吃了肉肉就高兴啦!”

她小手一指那盘卤牛肉:“这个牛肉可好吃啦!不好吃我给你换猪蹄!”

乔青山僵硬的嘴角抽了抽,脸上那层冰壳子,终于裂开一道缝。

他拿起筷子,夹了块泡萝卜。

“咔嚓”一声,酸脆爽口,带着一丝回甘。舌根下立时涌上津液。

味道确实不错,已经很多年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泡菜了。

他顿了顿,又夹起一片卤牛肉。

肉片入口,一股醇厚的药香混着酱香立刻散开。

牛肉卤得软耙入味,一咬就烂,偏偏又不柴。

回味里的甘醇,证明这家店的卤水不错。

他闭上那只独眼,细细咀嚼,脸上露出惊疑又回味的神情,越嚼心里越是不平静。

看见乔青山在品味,马锦汉心里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。

瑶瑶搬来小板凳,坐到他旁边,双手托着下巴看他吃。

“叔叔,好吃吧?我老汉儿做的!我老汉儿做饭是全世界第一名!”

乔青山咽下牛肉,喉头动了动。

他低头看着瑶瑶,目光在她天真的脸上停驻片刻,才开口:“是好吃。”

这些年部队伙房卤过多少牛腱子,天底下的卤水都是那个路数,八角、桂皮、花椒、老抽,能有什么稀奇。

应该是自己多想了。

但……总感觉有点不一样,他不敢确定下来。

“邓逐……”马锦汉冲后厨扯着嗓子喊,“你那个火爆腰花,搞快点!”

后厨里传来蒋明的声音:“马爷您等着,逐哥已经开火了!”

铁锅与铁勺猛烈碰撞的声音,伴随着“滋啦”的爆炒声,充满了生命力。

乔青山又夹了一片牛肉,这回没犹豫,直接送进嘴里。

“马叔,这老板姓邓?这么年轻吗,师从哪位大师啊?”

“邓逐啊,别看他才二十五岁,那厨艺可是连大饭店的大厨都比不上。他师父也是顶顶有名的,董白石董大师!”

姓邓,又拜师董白石啊,那就不是了。

乔青山压下自己心中的那份猜疑和波澜,情绪又变得平常起来。

瑶瑶仰着小脸,好奇地问:“叔叔,你眼睛上面的黑布布是啥子呀?”

马锦汉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。

被打断思考的乔青山嚼肉的动作一顿,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。

瑶瑶眨巴着大眼睛,又补了一句:“是不是玩捉迷藏输了?我输了也要蒙眼睛的!”

乔青山捏着筷子的手,一下子松开了。

他把肉咽下去,低头看着瑶瑶那双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,喉咙动了动,半晌才挤出一句沙哑的话。

“算是……输了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