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,逐味川香歇业一天。
许月吟在店门口的小黑板上写下“中秋阖家团圆,停业一日”。
昨晚刚宣布放假,蒋明就凑了过来,笑得一脸谄媚:
“逐哥,三井村我也去得嘛?蹭顿饭,保证不多吃,就夹两筷子肉。”
陈芝梅站在柜台后头拨算盘,眼皮都没抬一下:
“你妈不要你了?还是你没长腿?中秋节回自己屋头去!”
蒋明瘪了瘪嘴,硬是没敢还嘴。
邓逐笑着摇了摇头,从后厨拎出三个油纸包,给蒋明、李萍、邓海进各包了两斤卤肉,外加一包供销社买的散装月饼当节礼。
这年头大家肚子里都缺油水,两斤卤肉可是金贵物。
蒋明接过东西,嘴上咧笑喊着“逐哥够意思”,临走时还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桌上剩的麻辣兔头。
今天一早。
邓逐这些菜,车头横梁上绑满了孝敬长辈的节礼。
月饼、白糖、桃酥、红纸封的桂花酒,还有两斤特意留的卤牛肉,摞得老高。
许月吟穿着碎花衬衫,侧坐在后座上。
她一只手揽着瑶瑶的腰,另一只手抓着车架子。
今天扎了两个羊角辫的瑶瑶抱着一瓶橘子汽水,死活不肯撒手。
“这个是给奶奶的!”小丫头举着玻璃瓶晃了晃,又指着车头的桂花酒,“那个是给祖祖的!”
许月吟帮她把辫子上的蝴蝶结正了正:“祖祖不喝汽水,祖祖喝酒。”
“喝酒?!”瑶瑶瞪大了眼睛,小脑袋直往后仰,“祖祖好厉害哦!”
邓逐闻言轻笑了一声:“祖祖当年一顿能干半斤苞谷酒,你以为呢。”
“那我长大了也要喝酒!”
“你要是敢喝酒,你妈头一个把你屁股打开花。”邓逐头也不回地打趣。
许月吟脸一热,在后座上伸出手,不轻不重地掐了他腰一把。
瑶瑶没注意大人之间的暧昧小动作,已经开始四处打量路边的新鲜光景。
“一头牛!两头牛!……老汉儿,那个黄黄的是啥子嘛?”
“稻子。”
“稻子能吃不?”小吃货本性暴露。
“煮熟了就是你天天吃的大白米饭。”
“哇!米饭是长稻子树上的迈!”瑶瑶口水都快流出来了。
微风拂过,一家三口叽叽喳喳,十几里土路骑得倒也惬意。
快到三井村的时候,路边晒坝上几个妇女正蹲在地里剥花生。
看见邓逐一家骑着崭新的自行车,车上还挂着满满当当的稀罕货。
一个扎着蓝花头巾的妇女站了起来:“哟!逐娃一家回来过节咯!”
旁边几个人跟着抬起头盯向车头的礼品,嘴里啧啧有声,酸水都快冒到嗓子眼了。
邓逐捏了把刹车放慢车速,冲着晒坝上的人扬了扬手:“王嬢娘,过节好!”
“好好好!逐娃现在当大老板了,生意兴隆哦!”
那妇女笑呵呵地,能跟邓老板搭上话,这是件极其长脸的事。
许月吟憋着笑:“以前她们可不是这个态度,背地里舌根子都快嚼烂了。”
“都正常,穷在闹市无人问,富在深山有远亲嘛。”邓逐挑了挑眉,蹬车的脚板更轻快了两分。
还没到院门口,川剧折子戏的悠扬唱腔就顺着风飘了过来。
“(帮腔)走拢来,看端详……”
“(老生唱)老夫我稳坐中军帐,哪怕那狂风骤雨起四方!”
收音机的音量开得极大,隔着半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贾月荷老太太倒不像那些过于节俭的人。
从不计较电费,每天都开收音机放戏听,那叫一个享受,整个人的精神都好了不少。
此刻的邓家院坝,成了三井村文娱活动中心。
四五把竹编躺椅一字排开,贾月荷鼻梁上架着邓逐给她买的老花镜,正跟三个老太太在搓麻将。
另一头,几个老头正杀着象棋,旁边还蹲了三四个光膀子支招的。
那台收音机被供在桌正中间,成了镇场子的法宝。
陈芝梅系着围裙嗑瓜子。
旁边围了一圈村里的妇女,正听她口若悬河地摆龙门阵,嘴皮子一刻没停。
车刚停稳,瑶瑶从许月吟怀里滑了下来,跑过去扎进贾月荷怀里:“祖祖!月饼节快乐!”
贾月荷放下手中麻将,“不打了,我逐娃和瑶瑶回来了。”
说完她搂过瑶瑶,在小丫头脸上狠狠亲了两口:“哎哟我的小祖宗,想祖祖没得?”
“想了!天天都想!我还想家里的大白鹅!”
赵婆婆冲着贾月荷竖起大拇指:“月荷,逐娃现在是白渠镇的名人哦!
我儿媳妇上回进城路过,排了老长的队才抢到他家两个卤猪蹄,说那味道,简直不摆了!”
另一个老太太紧跟着搭腔:
“可不是嘛!听说连城头的大饭店都求着找他进货!啧啧,你老人家这辈子,算是有指望了。”
贾月荷把瑶瑶颠了颠,换了只胳膊抱着,嘴上乐呵呵地摆了摆手:
“莫夸莫夸,都是逐娃自己晓得上进,肯下力气。”
赵婆婆压低了声音,神神秘秘地凑过来:
“我听人讲,隔壁龚芬芳她那个大儿子偷东西遭打了?啧,她当初还到处编排你家逐娃不务正业……现在嘛,我看她那张老脸往哪放!”
陈芝梅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:“哎哟!你们怎么也知道逐娃给港商做宴席了?”
这话一出,院坝里安静了。
啊?有你这样显摆的嘛!
不过几个老太太依旧好奇,都看了过来。
憋了好几天的陈芝梅,可算逮着这个装逼机会了。
她腰板挺得笔直,清了清嗓子:
“港岛来的大老板哦!开着小轿车!专门求着请我家逐娃去城头大饭店。你们猜人家开多少钱一个月请他去香港?”
“多少?”赵婆婆眼睛都绿了。
“三千块!”陈芝梅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。
院坝里顿时没了声响,连那边下棋的老头都停了动作,直盯着她。
“三千块一个月?!”
赵婆婆手里的麻将牌“啪”地掉在桌上,“我滴个乖乖,我这辈子都没见过三千块钱长啥样!”
“哎哟喂!港岛商人厉害哟!是不是拍电视的那个?霍元甲不就是在港岛拍的嘛!”
陈芝梅下巴扬得老高,嗓门亮得很:
“但我家逐娃没去!他说舍不得家里人,要死守着自己的店。那港商大老板还专门留了张名片,说随时欢迎他和我们过去!”
这逼装得,在三井村算得上是头一遭。
几个妇女顿时炸了锅,七嘴八舌地围上来追问细节。
陈芝梅唾沫横飞地比划着,那气势,真有几分说书先生的风采。
邓逐拎着桂花酒和月饼,走到贾月荷跟前。
贾月荷把瑶瑶放下来,打量了邓逐两眼,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:“瘦了。钱赚得再多,也不能把身体搞垮了,听到没得?”
“不累!我每天吃得好睡得好呢!”
邓逐把酒和月饼递过去,“奶奶,中秋快乐。这桂花酒您留着慢慢喝,别打牌的时候一高兴给一口闷了。”
贾月荷抬手就是一巴掌,没好气地拍在他胳膊上:
“你个龟儿子才一口闷!我打牌从来不喝酒,怕手抖摸错牌点炮!”
院坝里的老人们顿时哄笑起来。
贾月荷接过酒坛子掂了掂分量,满意地哼了一声,转身递给许月吟:
“月吟啊,帮我搁灶房去,这好东西得留着下酒。”
许月吟温婉地应了一声,接过酒坛往屋里走。
邓逐已经在院子里支起铁锅,架上柴火就开始烧水。
老父亲邓义朋没闲着,一头扎进鸡圈里,手脚麻利地逮了只土鸡。
接着又跑到后院的棚子里,拎出那只穷凶极恶的大白鹅。
邓义朋杀猪是一绝,杀鸡自然也不在话下。
手起刀落,两刀放血,往滚开的热水里一烫,三下五除二就开始拔毛。
但这只大白鹅可就没那么老实了。
被按住的大白鹅拼命往外伸脖子,两只大翅膀“噗嗤噗嗤”地扇得满院子鹅毛乱飞,不断“嘎——嘎——”惨叫。
瑶瑶搬了个小板凳,乖巧地坐在一旁看戏,小脑袋跟着大白鹅扑腾的频率一摇一晃。
“鹅,鹅,鹅!”小丫头开始背诗。
邓义朋额头上青筋暴起,按紧了扑腾的大鹅。
瑶瑶清了清嗓子,奶声奶气地把剩下的诗句接了下去:
“曲项向铁锅!拔毛煮热水,红掌入汤锅!”
邓逐正在灶口添柴,听到这句“大孝子”改编的诗,脚下一滑,险些一头栽进灶坑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