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竹饭店二楼，“春满园”包间里坐满了。
冯建国站在包间里，正信心满满。
今天这桌不是普通饭局。
主位上坐着的是市政府接待科洪主任，旁边依次是市工商局的周科长、财政局的领导。
白渠镇工商局的唐发远坐在末席陪着，算是搭个帮衬。
名义上是“宴席菜单考核”——明天晚上，港商叶志兴要在这里吃接待宴。
叶家祖籍川省，抗战时期出走港岛，当年筹集了不少物资抗日。
叶志兴做了几十年生意，这回是头一次带投资考察团回乡。
市里对这顿接待宴极其看重，名义上今天是来青竹饭店“试菜”，实际上就是来下达政治任务的。
本来这活该归市招待所，但叶家和冯家早年间有交情，加上青竹饭店最近靠着卤肉把名气撑了回来，接待科才顺水推舟定在这里。
冯建国掏出手绢擦了擦额头，冲门外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。
后厨可以上菜了。
“来，各位领导先尝尝我们今天准备的试菜。”冯建国搓着手招呼，“宋师傅这几天专门备的。”
第一道，樟茶鸭。
冯建国亲自揭的盖子，热气裹着茶香往上窜。
洪主任夹了一块鸭腿肉，嚼了两下，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，就放下筷子了。
冯建国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第二道，宫保鸡丁。
众官员吃了两块花生米，又夹了块鸡丁，反应褒贬不一。
接着便是干烧鲤鱼、回锅肉、小炒黄牛肉、咸烧白、清蒸肘子、火爆鳝丝、酥肉汤……
九道菜摆满了转盘，排场是撑起来了，动筷子的却稀稀拉拉。
有人客气地说了句“不错”，有人只顾着喝茶水。
洪主任翻着手边那张手写菜单，眉头拧了起来。
“建国。”
冯建国腰板一挺：“洪主任，您说。”
“这些菜搁平常吃是可以，中规中矩。”洪主任叹了口气。
“九个菜我挨个尝了，中规中矩，搁平常请客吃饭没问题。”洪主任叹了口气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。
“但叶先生是老川省人，在港岛待了几十年，这回落叶归根，想吃的是那口正宗家乡味！
你端这些四平八稳的东西出去，人家一筷子就能尝出来，根本不是那个意思！”
冯建国干巴巴地咽了口唾沫，没敢接话。
九大碗都上齐了，还要咋整？
这已经是青竹饭店的招牌了。
工商局周科长也在一旁帮腔：“是这个理。叶先生走南闯北，啥子山珍海味没吃过？你这九个菜样都有，样都不出彩。必须有一两道让人拍桌子叫好的硬菜镇场子，懂不懂起？”
眼看场面要坏事，冯建国赶紧冲门外招手：“把凉菜拼盘和卤味上了！”
服务员端着两个盘子进来。
卤牛肉切成薄片码在大气的白瓷盘里，酱色油亮，肉纹清晰。
麻辣兔头五个，红油裹身，花椒、芝麻粒点缀其间，摆在另一个长碟里。
这是今天上午刚从邓逐店里拉回来的，经饭店切片装盘后，看起来确实高档了不少。
最近半个月，这两样东西已经成了青竹饭店卖得最好的冷菜。
洪主任率先夹了一片卤牛肉。
牛肉刚送进嘴里，他咀嚼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。
“嗯？”
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，在咀嚼了两下后猛地顿住。
“这个牛肉果然有意思。”他又吃了一片，转头看冯建国。
“药香味？不对……是卤水里头带出来的底味。建国，这不愧是你们的招牌！”
冯建国点头如捣蒜：“对，我们家的招牌。”
其他领导见状，纷纷动起筷子，一时间赞不绝口。
卤牛肉入口醇厚，嚼起来有韧劲又不塞牙，回味里带着清淡的药香与卤香，越嚼越有滋味。
坐在末席的唐发远，不动声色地夹了一片牛肉。
舌头一卷，他就停住了。
这个味道太熟了。
丁香打底，小茴香提香，高粱酒吊过的醇厚感……
唐发远没吭声，继续伸手拿起一个兔头。
他翻了个面，从下颌骨处一掰，露出里头裹满红油的腮帮肉。
牙齿一嗦，麻辣味在嘴里炸开，紧跟着是花椒的酥麻和回甘。
就是这个味！
唐发远辣得“嘶”了一声，那叫一个爽快。
他抬头扫了冯建国一眼，继续埋头拆兔头。
洪主任看见唐发远吃兔头的架势——从掰骨头、剔肉到嗦脑花，动作连贯熟练，两手并用，吃得格外香。
“小唐吃兔头是把好手啊。”洪主任笑着也拿起一个。
其他人被带动起来，纷纷伸手去抓兔头。
一时间，包间里全都是“嘶啦嘶啦”的吸气声和啃骨头的声音。
没等转盘转完两圈，卤牛肉盘子见了底，兔头只剩下一堆骨头渣。
财政局副科长手里还抓着半个兔脑壳，辣得满脸通红，大呼过瘾：
“这个兔子硬是安逸！建国，明天的菜单上有没有兔子菜？热菜有没有？”
洪主任拿纸巾擦着嘴，跟着点头：
“对头。叶先生是川省人，川味兔子少不得。冷吃的可以上，但还得有一道拿得出手的热菜。建国，你们后厨能不能整一道像样的兔子热菜？”
冯建国嘴巴张了张，一时没了主意。
自家主厨宋达山能做红烧兔，但那水平……搁在这桌上，跟刚才那几道试菜一个档次，中规中矩。
“我……让宋师傅准备一下。”
话音刚落，唐发远放下手里的兔头骨，不紧不慢地拿纸巾擦着手指。
“冯老板，我说句实话。”
唐发远端起茶杯，声音不大，整个包间一下子静了。
“你这卤牛肉和兔头，是从白渠镇逐味川香进的货吧？”
冯建国擦汗的手绢停在半空，脸上的假笑比哭还难看。
唐发远不动声色地宣传着：
“做这批卤味的老板叫邓逐，是我们镇上的。他炒的仔姜鲜锅兔和冷吃兔，比这卤味还要再上一个台阶。”
唐发远顿了顿，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。
“前些天我去他店里吃过饭。他刚拜了董白石董老做关门弟子，正儿八经的川菜传承。”
“董白石？”洪主任一下子坐直身子，“天香楼退下来的那个董老？”
“对。”唐发远点头，“逐味川香前段时间还上了夏州日报。”
包间里鸦雀无声。
冯建国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，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完犊子了，底裤都被人掀了个底朝天。
十二双眼睛看过来的感觉，比三伏天还闷。
洪主任倒是没追究进货的事，只是看着冯建国：
“建国，不管菜是哪来的，味道摆在这里。叶先生明天要吃的是正宗川味，你今天得把菜单给我落实了。”
散席的时候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。
临走前，洪主任回头对冯建国说了句：
“菜单今晚八点之前报给我。其他招牌菜按你店里来，卤肉、兔子菜必须有，至少一道热菜一道凉菜。
叶家和冯家有旧交情，我们才把饭局定在你这儿。你也要努力展现，这关乎咱夏州的面子。”
冯建国点头哈腰地把人送到门口，直到吉普车开走才直起身。
唐发远没走，站一边等他。
冯建国走过去，唐发远递了一根烟给他。
两人凑着火柴点燃，烟雾缭绕。
“冯老板，”唐发远吐了口烟圈，语气凉飕飕的。
“你店里大师傅做兔子行不行，你自己心里有数。洪主任刚才把这个任务交给咱俩盯着，明天要是砸了，你我都得吃发落。”
冯建国猛吸了一大口烟，苦着脸不吭声。
“面子值几个钱？”唐发远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邓逐的手艺你我都知道，请他救场不丢人。这个兔子菜的事，是得找他。”
冯建国闷着头抽完最后一口，把烟蒂摁灭，转身往包间走。
陆小秋正带着服务员收桌子，看见他进来，小心翼翼地凑过来：“老冯，明天的菜单……”
冯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，站起来拽了拽西装下摆。
“把车子备好，我去喊彩倩。”
陆小秋愣了一下：“去哪？”
“白渠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