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完老婆写的这两句话,邓逐似乎对80年代的气息更有感触了。
他不由得把目光看向码头上扛货吆喝、蹲着抽烟等活的人群,脑子里打着另一笔账。
邓猫儿在码头卖卤肉,算自己的出货,那流水自然记在逐味川香头上。
码头这帮卖力气的棒棒工,加上纺织厂下班的散客,一天多出个几十块营收不成问题。
系统那个“日均营收六百”的进阶任务,这下也算是有进度了。
远处,邓虎挑着扁担往码头石阶下走。
有个戴草帽的船老板在喊人搬货,几个棒棒工抢着跑过去。邓虎跑了两步,先停住脚回头冲邓逐挥了挥手。
邓逐抬起右手随意地比了个手势。
许月吟把稿纸夹进那本《死水微澜》里,拍了拍邓逐的胳膊:“走吧,回去还要备晚市的菜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邓逐盯着码头下游那片停船的浅滩,“三爷那个老胃病……”
鲫鱼豆腐汤是能“温养脾胃”的,邓三爷这毛病,说不定也能和治疗冯万山一样走食疗的路线。
“月吟,回去我熬一锅鲫鱼汤。”
“给三爷送去?”
“嗯,让我妈他们晚点捎回去。”邓逐跨上二八大杠,等身后传来坐稳的动静,这才脚下发力蹬动踏板。
“邓三爷他亲自教邓虎,上手就容易得多。”
许月吟侧坐在后座上,双手自然地环住邓逐的腰。
“你这脑子,转得还挺快。”她贴着他的背,轻声嘟囔。
“那是。”邓逐迎着河风,蹬得飞快,“厨子不养食客的胃,跟棒棒不养肩上的茧子一个道理……”
“骑你的车。”许月吟悄悄收紧了手臂。
自行车晃晃悠悠地驶离了码头。身后黄葛树底下,几个没抢到活的棒棒工还在交头接耳。
“邓猫儿还认得那个饭馆老板?”
“看样子是他三井村的兄弟伙哟。”
“逐味川香?机械厂门口那家唆?我上回路过闻着那个香味,口水包都包不住,外头排起好长一串人!”
“人家那是有大本事的人。邓猫儿那个麻杆身板,跟着去卖个卤肉倒是合适得很……”
码头的川江号子还在白渠河面上飘荡,邓逐已经骑车拐回了逐味川香。
刚在门口刹车,瑶瑶就抱着个小板凳,从屋里哒哒哒跑了出来。
“老汉儿!你给窝买糖糖没得?”
邓逐下车撑好脚架,从兜里掏出在码头上买的麦芽糖:“说好了给你买,我啥时候赖过账?”
瑶瑶欢天喜地接过糖,踮起脚尖就往许月吟嘴边塞:“妈妈吃,妈妈写字字好累哦。”
许月吟弯下腰,伸手揉了揉女儿毛茸茸的小发髻:“瑶瑶自己吃,妈妈不馋。”
“妈妈吃嘛,好甜好甜的!”
陈芝梅闻声抬起头,没好气地瞪了一眼:“糖糖糖,你一天到晚就晓得吃糖!牙巴骨给你虫蚀光了,看你以后还能不能吃肉嘛!”
瑶瑶吓得赶紧把剩下的糖揣进罩衣兜里,软糯糯地小声反驳:“奶奶好凶哦,窝一天只吃两颗嘛。”
“半颗都多余!”陈芝梅嘴上骂得凶,手里却十分诚实地从柜台下抓了一把花生,“吃这个!嚼得香,还不坏牙齿!”
瑶瑶抱着满怀的花生,仰着小脸立马甜甜喊道:“奶奶最好啦!”
陈芝梅哼了一声,转头继续拨弄算盘:“少拿好话哄我,去找你爷爷耍。”
邓义朋正蹲在后院天井旁,用大木盆洗着几条活蹦乱跳的鲫鱼。
听见孙女的声音,他赶紧在围裙上胡乱抹了把手上的水渍。
“瑶瑶快来,爷爷给你看大鲫壳子。过两天咱爷俩去钓鱼!”
瑶瑶蹲在木盆边上,好奇地戳了戳水面:“爷爷,这个鱼鱼会不会咬窝?”
“它敢咬你?”邓义朋眼睛一瞪,大手一挥,“爷爷晚上就把它剁了炖汤!”
“炖豆腐汤!”
“要得,炖豆腐汤!”
邓逐笑着摇摇头,撩开门帘走进后厨。
锅灶上的紫砂老坛里,老卤水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蒋明正蹲在三眼土灶前,满头大汗地剥着大蒜。
邓逐顺手扯过围裙系在腰上:“蒋圆圆,兔子收拾出来没得?”
“早弄巴适了。”蒋明把剥好的蒜瓣往搪瓷盆里一倒,圆滚滚的脸颊肉跟着直颤。
“那就开干!都四点了哦!”
……
这天,饭店门口传来一阵的脚步声。
蒋桂林从外头走了进来。
他今天破天荒没穿那件沾满油点子的白大褂,而是换上了一身干净短衫,脚下布鞋也干净,头上的短寸精神的很。
只是和“蒋圆圆”更像了——两父子的头那是真圆。
邓逐探出身子,上下打量了他两眼:“蒋叔,今天去相亲还是去见大领导哦?”
蒋明停下手里切蒜的刀,伸长脖子往外瞅:“老汉儿,你这身打扮……是不是又藏私房钱了?”
蒋桂林上前一巴掌拍在儿子圆脑壳上:“你个锤子!劳资被你搞得都没钱了!”
蒋明捂着脑袋,委屈地撇撇嘴:“我又没说错嘛。”
蒋桂林没搭理他,神情肉眼可见地局促起来:“逐娃啊,今天有个长辈要来店里吃顿便饭。”
“哪个长辈?”
“这个……来了你就晓得了。”
“那就请人进来坐嘛,外头日头大。”
蒋桂林干咳了一声:“你……你今天这个菜,务必费点心,做好点。”
邓逐把手里的炒勺在铁锅沿上磕了两下,发出清脆的响声:“蒋师傅,你说这话就见外了。凡是进我逐味川香大门的,哪个不是吃最好的?”
蒋桂林嘴里连声应着“要得要得”,脚下却没动。
他又低头理了理本就平整的衣襟,看了看布鞋,这才转身往外走。
蒋明凑到邓逐身边,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:“逐哥,我老汉儿今天绝对不对头!”
“咋个不对头?”
“他刚才从大门走进来,走路都是同手同脚的顺拐!”
邓逐强忍住笑。好家伙,能让一个二级大厨紧张成顺拐,这来头绝对不小。
午市还没正式上客,大堂里只坐了两桌零散的机械厂工人。
许月吟坐在大堂的桌前,钢笔在稿纸上沙沙作响。
听见蒋桂林要带人来,她停下笔抬起头:“要不要把里头那个小包间收拾出来?”
“先不用。”邓逐隔着传菜口往外看,“真讲究规矩的老饕,坐哪儿都讲究;要是个通透人,坐大堂反而更自在。”
许月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拿抹布把桌角的水渍擦得干干净净:“那我去把茶壶洗了,换壶新泡的峨眉雪芽。”
没过多久,门外青石板上传来“笃、笃”的拐杖点地声。
蒋桂林微微佝偻着腰走在前头,谨慎地引着路。
跟在他身后的,是一个穿着老式长衫的老头。
老头估摸都有八十高寿了,个子不高,脊背却挺得笔直。
满头银发梳得整整齐齐,右手稳稳拄着一根竹拐。
他踏进大门,没有立刻找位置坐下。
而是先抬头看了看那块木刻招牌,又扫过墙上的“见义勇为”锦旗和许月吟手绘的菜谱。
最后,老头停在大堂正中央,微微仰起头,用力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,像是在用嗅觉来丈量邓逐的饭店。
陈芝梅刚给一桌客人找完零钱,见这老头杵在路中间发愣,立马甩着毛巾迎了上去:
“老师傅,里头坐嘛!今天有刚出锅的卤牛肉、麻辣兔脑壳,还有新做的冷吃兔,下酒巴适得很!”
老头微笑着点点头:“好,我来就是吃这一口!”
蒋桂林赶忙上前一步,腰弯得更低了:“师父,您老这边上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