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两点多,午市饭点狂潮总算安静了。
“哗啦——”
李萍把最后一桌没洗的碗收拾进后院里,双手撑着桌沿,大口大口喘粗气。
大堂里横七竖八瘫了一圈人。
陈芝梅把自己趴在柜台上,半个身子软得没了骨头。
邓义朋靠在门框边上,粗糙的手指微微发抖,掏出报纸撕下一角,慢慢吞吞卷着干旱烟。
邓海进和蒋明这对难兄难弟,一人占了两条板凳拼出来的主位,四仰八叉摊手开脚。
“妈耶,海哥!我这双腿杆绝对不是自己的了……”
蒋明把舌头吐在外头,连喘气都觉得费劲。
邓海进也闷声开口:“我杀猪都没这么累!太多人了!”
贾月荷斜靠着墙角,指挥着瑶瑶帮她揉捏酸胀的小腿肚子,嘴里不停数落:“老娘这两把骨头,迟早要叫逐娃折腾散架!还是瑶瑶好!”
“祖祖!窝捏得好不好嘛!”瑶瑶听到夸奖,更卖力了。
“好!瑶瑶比你老汉还厉害!”
肖庆也趴在桌子上,嘴里哼哼唧唧抱怨:
“妈,我不行了!你们这开的是饭店还是黑砖窑嘛,我叫化子赶集都没走过这么多路!”
帘子一掀,邓逐端着一只铁盆从后厨出来。
盆底里,正是刚刚用文火收干浓汁的极致红烧肉。
那五花肉选的是猪肚下三层夹列的精硬好料,每一块都切成两指见方的方块。
经了炒糖色与八角、桂皮的滚煮,表面呈现出艳丽的酱红金光。
颤巍巍的瘦肉丝紧裹着晶莹香糯的油脂,肥而不腻,底下还沉积着浓稠酱黏的红底油。
紧跟着,许月吟手端一大碗三鲜骨汤走出来,把碗往桌边一搁。
“搞快点起来开饭,吃饱了歇脚,晚上发红包!”邓逐把红烧肉放在桌子正中。
“发红包”这三字,威力赶得上耗儿药。
前一秒还在地皮上挺尸的肖庆,忽地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“叔!我觉得我还能干三大碗!”
这小子抓起海碗,铲了一大勺油光亮眼的肉块直扣进米饭里。
红烧肉一入口,粘稠脂香和冰糖酱油的甜咸肉汁在口腔深处炸开,烫得他直呼粗气。
连嚼都顾不上细嚼,仰着下巴直接把米饭和肉块往喉咙眼赶。
整个饭桌前立刻响起一片夸张的吞咽声和碗筷碰撞声。
邓逐抽过凳子坐下来,把挑好的大块瘦肉夹给老婆跟女儿。
“来,奶奶你也来一块肉,要不要喝一碗汤!”
这饭管饱,没多会儿便觉浑身疲劳一扫而空。
下午四点多,邓逐和蒋明还在备菜,店里已经陆陆续续有人来了。
“老板!听说你们中午连个下脚地方都没得?现在赶来,总得把位置给我留稳起吧!”
张亚东带着机修车间那七八个徒弟,迈着雷轰轰的步子闯进来,直奔最里边那张大圆桌子。
“邓逐!你小子如今确实搞得红火哦!”马锦汉领着两三个老友,边拍肚子边跨过门槛。
“嗐,都是街坊邻居们照顾。马爷您快坐!老样子?”
冯彩倩也被几个纺织厂的女工拉着挤进大堂。
她趁着点菜期间挤到柜台前,盯着墙上那些素雅的字画,又看了看许月吟,忍不住咋舌:
“月吟,你这饭店的架势,比我家那青竹饭店的还狠哦。这墙上的画也是你弄的?!”
许月吟把耳边的碎头发别到脑后,温和地回话:“彩倩莫打趣了,小饭馆那比得上你家大饭店!这些随手瞎画着玩的,还是大饭店的正规气派。”
正闹腾得起劲,蒋桂林手里拎着一只网兜,也悠悠走了进来。
“老汉儿?你怎么今天跑这处来了?”
蒋明刚用前襟擦去额头汗水,一眼瞄见自家老子,吓得往后缩半步。
“我再不过来盯起,你这个癞疙宝绝对要上天,尾巴都要翘断求了!”
蒋桂林骂娘声中气十足,把手头鼓鼓囊囊的网兜直接丢给儿子,两尾活大鲫鱼在网兜里啪嗒直蹦。
他把头扭向小灶厨房,冲着烟火里头大声呼喝:“邓师傅,我特意赶来给你帮工打下手!顺便再把火爆猪肝多过两锅!”
邓逐单手颠着铁锅,火舌顺着锅边一窜。
“要得!蒋师傅来了!”
堂堂二级主厨,上赶着来邓逐饭店帮忙,看得边上等待点菜的老饕们连连竖大拇指。
有了这老厨师的刀功底子进来顶着,邓逐出菜压力骤减。
他毕竟是国家二级大厨,刀功火候都扎实。
尤其是一手火爆猪肝,在邓逐的指点下,如今的味道已经相当不错。
灶台上,蒋桂林把切好的薄猪肝过水控干,熟练地配好水粉浆、挂好薄芡。
大火狂催,热油“滋啦”起雾,整锅肉块从猛烈颠勺到完全装盘,越发熟练。
大厅食客们吃到刚端上的火爆猪肝,只觉得那肉片脆嫩得满嘴生香,哪怕吃到满面亮汗都不想停筷。
“弟妹,你墙角挂这手字画,真的是绝顶了。”
管理宣传的雷主任结账时踩着摇晃的醉步,凑在柜台前对许月吟拍胸膛。
“咱厂工会年底要出彩色年终宣传画册,你必须帮我们作两张主图!润笔费你只管开口!”
许月吟把记账的笔别回耳朵后,大方得体地应声:
“雷主任看得上是咱的福气,这两天把要求捎出来给我看一眼就是。”
晚市一通热闹,直到晚上八点半才把锅扫干。
最后一桌客人把一盘凉拌鸡肉打包带走,打着满足的饱嗝走出门。
李萍和肖庆快步把碗筷收好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蒋桂林扯下围裙,一边擦汗一边从后厨走出来。
邓义朋默默摸出兜里那半包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了过去:
“蒋老哥,你堂堂一个国营大厂的厨师长,跑来给咱家这臭小子打下手,那是他祖上烧了高香哦。”
蒋桂林接过纸烟别在耳后,摆了摆手:
“老邓你莫挖苦我,手艺这行不讲年纪,只认本事。你养了个好儿啊,逐娃手艺好,我是来学习的。”
“快快快!老邓关门!月吟把手洗干净过来!数钱了!”
陈芝梅一声大吼,她双手抱着钱箱,几步跨到了大圆桌子前。
木头箱子往桌上的竹娄一斜。
“哗啦啦——”
一大堆花花绿绿的纸钞、硬币倾落下来。
鲜红喜庆的十元大团结红光照眼,旁边是绿黄相间的五元、两元,以及一把塞成团的一毛、五毛和不少铝分币。
“开整!”
老娘一声令下,全家上下连带肖庆、蒋明和干奶奶贾月荷全部扑向钱堆。
邓逐熟练地把一打十元票面抹平,用橡皮筋绷紧。
邓逐听着这连绵不断的点钞声,心里舒坦,这比啥子当红金曲来得都巴适。
数了十多分钟,钱堆才全部变成了齐齐整整的钱块和铜分币捆条。
许月吟算好账、把数字看真看准,连握笔的小手指都在微微发抖。
所有人把脑袋凑近,整个厅里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清楚。
她把下巴收紧,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,把账本往前一摊:
“都看仔细了,咱铺面今天……最终整天合账的流水总额是——”
“五百三十六块八毛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