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州人民医院住院部。
主治医生拿着病历夹,推开门进来查房,一眼就瞧见病床上的冯万山靠着床头,手里还拿着一份《夏州日报》。
医生脚下一顿,感到有些意外。
“冯师傅,今天气色可以啊。”
他翻开病历,又伸手搭在冯万山的手腕上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怪事……昨天还虚得下不来床,今天这脉象平稳有力,精气神全回来了?”
冯万山放下报纸,乐呵呵地看着他:“医生,我早就说了嘛,你们医院食堂那个伙食,猪都不吃。”
主治医生被他噎了一下,哭笑不得地收回手:“不管吃了什么,油大的东西还是要控制。不过这食欲能恢复,是好事。”
医生叮嘱了几句,转身又去检查隔壁床的病人,心里还在犯嘀咕。
这老爷子,恢复得也忒快了点。
等医生一走,冯万山脸上的笑容立马收了起来,他冲儿子冯建国递了个眼色。
冯建国会意,起身把病房门从里头关严实了。
“建国,彩倩,我跟你们说件正经事。”冯万山坐直了身子,表情严肃。
冯建国搬了把椅子,坐到床边。
“爸,您说。”
冯万山看着他,开口道:“咱家青竹饭店你接手这些年,生意到底怎么样?”
冯建国想了想,如实回答:“还行吧,一天流水六七百块钱,除去成本和人工,一个月能挣个万儿八千的。”
冯万山摇了摇头。
“你脑子活络,会搞关系,可我也掌不了勺了。青竹饭店现在最大的问题是——厨子青黄不接,没得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招牌菜!”
冯万山叹了口气,望向窗外。
“当年,还是你祖祖带着我去白渠镇码头,吃贾嬢嬢的卤肉谈生意。
那味道,一绝!后来,就变成我天天蹬着自行车,从夏州跑到白渠镇,找贾嬢嬢拿卤肉,再送回咱饭店。”
“那会儿咱饭店的卤肉招牌,就是我一天天跑出来的!”
冯彩倩和冯建国对视一眼,都听出了老爷子话里的分量。
“外人都不知道这卤肉是咱从别家拿的,都以为是青竹饭店自家的手艺。
后来贾嬢嬢不卖了,你祖祖也病逝了,这事才算断了。我就对外说,卤肉的方子被老爷子带走了。”
冯万山收回目光,盯着冯彩倩。
“今天这个味道,跟贾嬢嬢当年的手艺一模一样!绝对错不了!”
冯建国脑子转得快,当即就明白了。
“爸,你的意思是——把做这卤肉的人,请到咱饭店来?”
冯万山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你跟彩倩一起去,记得态度要放低。人家手里有真东西,摆架子只会把事情搞黄。
咱青竹饭店怎么说也是夏州城里有名有姓的大饭店,开个高价,把人挖过来,专门给咱做卤菜!”
冯建国眼睛一亮。
“爸,这事儿交给我!”
冯彩倩却有些犹豫:“二爷,我怕人家不愿意。月吟说,他们饭店流水有四百多,利润起码有一半,那一天也能挣两百多……”
她话还没说完,就被冯建国打断了。
“一个月忙里忙外才挣两百多?”冯建国嗤笑一声。
“我给他开三百一个月!只用管卤肉出品,别的啥都不用他操心!说出去也是夏州青竹饭店大厨的名头,他能不动心?”
冯建国站起身,在病房里踱了两步,信心十足。
“你等着吧,两天之内,我保证把人给你请回来!”
两天后,傍晚。
白渠镇,逐味川香饭店门口。
冯建国从夏州开来的班车上下来,站在街对面,打量着这家小店。
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“白渠镇优秀个体工商户”牌匾,红底金字,在夕阳下有些晃眼。
店里人声鼎沸,很是热闹。
可冯建国心里却在嘀咕:就这么个苍蝇馆子?真能做出那种味道的卤肉?
他理了理自己身上那件的确良衬衫的领子,这才跟着冯彩倩一起过了马路。
这回冯彩倩学乖了,一进门就冲柜台后的陈芝梅喊。
“嬢嬢好!”
她又看到在桌子间穿梭的李萍,主动笑着打招呼:“阿姨,您手脚真利索!”
“嗐,都是弯脚杆的农民,平常在家就是做活的。”
李萍礼貌地一笑,这城里人就是有素质!
陈芝梅正低头算账,听到声音抬起头,看到是她,立马乐了,从柜台后头绕了出来。
“哟,是月吟的姐妹儿啊!乖乖,来,先喝口稀饭暖暖胃!”
陈芝梅说着,就从旁边桌上端了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苕稀饭递过来。
冯彩倩赶忙双手接过,给许月吟介绍:“月吟,这是我二叔,冯建国。”
冯建国一听,以为陈芝梅就是那个大厨,立刻伸出双手,热情地套近乎。
“陈师傅,久仰大名!我爸吃了您做的菜,直夸您这手艺绝了!我今天特意登门拜访……”
陈芝梅被他这通操作搞得一愣。
“啥子师傅?我就是个收钱的。”
冯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他扭头看向冯彩倩。
冯彩倩赶紧小声解释:“二叔,大厨是月吟的老公邓逐,这位嬢嬢是他妈妈。”
冯建国脸上顿时有些发烫,尴尬地笑了笑。
“嬢嬢,瞧我这……搞错了,搞错了。”
话音刚落,后厨的门帘一掀,蒋明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火爆猪肝走了出来。
他一眼就看见了冯彩倩,咧嘴一笑。
“哟,彩倩同志又来啦?今儿个嘴里没抹耗儿药吧?”
冯彩倩瞪了他一眼,鼻子哼了一声,没搭理他。
邓海进也从后厨探出个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冯建国这个生面孔。
瑶瑶正坐在桌子上认真写字,倒颇有几分样子。
看到来了客人,她奶声奶气地就喊开了。
“爷爷好!彩倩阿姨好!”
“要不要吃我爸爸做的兔兔脑壳?可好吃了!”
冯建国被这粉雕玉琢的小家伙萌到了,蹲下身子,摸了摸她的小辫子。
“乖,爷爷等会儿就买。”
许月吟解下围裙,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“彩倩,二叔,你们先坐。我去叫邓逐出来。”
冯建国闻言,立刻站直了身子,整了整衣领。
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开口,用三百块钱的高薪,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镇青年砸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