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州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,走廊里弥漫着来苏水的气味。
病房里,瘦骨嶙峋的冯万山侧躺在病床上。
他的脸颊凹陷、颧骨高耸,手背上青筋盘错,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。
床头柜上,三个搪瓷碗摆成一排,里面的白粥和面条早就坨了。
一口没动。
冯建国坐在床边的小马扎上,看看床上的老爹又看看那三碗饭,愁得直叹气。
“老汉儿,你多少喝两口嘛。”
冯万山翻了个身,用后背对着他,一声不吭。
冯建国又叹了口气,“你都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,光靠打点滴,这身体哪遭得住?”
“遭不住就算了。”冯万山闷声开口,“医院食堂那个厨子做的东西,猪都不吃。”
冯建国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他能说啥?
他爹在灶台上耍了一辈子,青竹饭店的勺颠了三十多年。
医院食堂那白水煮面、清汤寡水的伙食,别说他爹这种吃了一辈子好东西的老饕,就是他自己都难以下咽。
可医生说了,胃壁已经很薄,再不能由着性子来。
“吱呀——”
病房门被推开,冯彩倩探进来半个脑袋,手里提着个帆布挎包。
“二叔。”她低声打了个招呼,又往床上瞟了一眼,“二爷今天还是没吃?”
冯建国站起来,疲惫地摇了摇头:“一筷子都没动。护士来了两趟都没得法,他那牛脾气上来了,哪个说都不听。”
冯彩倩走到床边,声音放得又轻又软:“二爷,我来看你了。”
冯万山的肩膀动了动。
他转过身扫了冯彩倩一眼,紧绷的脸上总算松动了一点。
“彩倩丫头来了啊……来就来嘛,买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搞啥子。”
冯彩倩把挎包搁在床尾,从里面掏出两个油纸包和一个搪瓷缸。
“二爷,我朋友开了家饭馆,新做的卤菜和冷吃兔,我给你带了点尝尝。”
“不饿。”冯万山把手缩回被子里,干脆闭上了眼。
冯彩倩也不理他,自顾自地蹲在床头柜前,把那三碗碍事的冷饭挪到一边。
她撕开外面包裹的报纸,还没什么特别,可当里头那层浸透油光的纸被揭开的瞬间……
一股老卤药香,像挣开了多年的束缚,“轰”地一下从油纸里冲了出来。
那味道厚重、醇正,带着八角、桂皮和陈年卤汁的沉稳底蕴,硬是盖过了满屋子的药水味。
冯建国当场就愣了:“这是啥子哦?恁个香?”
床上,冯万山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。
他鼻子用力地嗅探了一下,原本耷拉的眼皮猛地撑开了!
他直勾勾地盯着床头柜上摊开的油纸。
卤牛肉切得薄厚均匀,表面挂着一层透亮的酱色,肉的纹理清清楚楚。
旁边是一碟干香的冷吃兔丁,芝麻和干辣椒碎密密地裹在兔肉上,红亮得晃眼。
搪瓷缸里盛着奶白的鲫鱼豆腐汤,汤面上还漂着几片嫩绿的葱花。
冯建国终于回过神来,脸色一变。
“彩倩!你疯了?医生说不能吃重油重辣的东西!要养胃!”
说归说,但他也在咽口水。
冯彩倩一把按住他的手,急道:“二叔!二爷都三天没吃东西了,再这样下去人都要垮了!先吃进去一口是一口!”
“那也不能……”
“让她放那儿。”老爷子开口了。
冯建国看见冯万山正撑着胳膊肘,颤巍巍地坐了起来。
“老汉儿!您慢点!”冯建国赶紧伸手去扶。
冯万山一把推开儿子的手,身子往前探,鼻尖差点怼到那碟卤牛肉上。
他凑近,用力吸了一口气。
“筷子。给我筷子。”
冯彩倩赶紧从挎包里掏出一双竹筷,夹了两片卤牛肉放进小碗里递过去。
冯万山没接碗,直接从她筷子上把那片肉抢了过去,塞进嘴里。
嘴唇合拢,他缓慢地咀嚼起来,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宝贝。
才嚼了两下,他整个人就僵住了,腮帮子也不动了。
冯建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:“老汉儿?您咋了?”
冯万山没理他。他闭着眼,好半天才艰难地把那口肉咽了下去。
紧接着,一行老泪从他眼角淌了出来。
冯建国吓坏了,以为是呛着了,赶紧上手去拍他的后背:“老汉儿!老汉儿您没事吧?快吐出来!”
冯万山一把抓住了冯彩倩的手腕。
那只干瘦的手,此时劲儿大得吓人。
“彩倩!”
他的声音沙哑急促,还微微发颤。
“这东西……你从哪儿弄来的?”
冯彩倩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,结结巴巴地回答:
“二爷,我朋友家饭馆做的,就在白渠镇,叫逐味川香……”
冯万山根本没等她说完,一把夺过碗,把剩下的卤牛肉一股脑全倒了进去。
他也顾不上细品,大口地咀嚼起来,腮帮子鼓动着,仿佛要把这三十年的念想都吞进肚里。
每一口都咽得又急又狠,泪水也不停地从眼角往下淌。
冯建国在旁边彻底看傻了。
他爹连白粥都不肯喝一口,现在正把卤牛肉往嘴里塞得跟抢一样?
“老汉儿,您慢点,莫噎着了!”
冯万山把碗里最后一片肉嚼完咽下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然后他抬起头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有一种冯彩倩从未见过的光。
“贾家卤味。”
他一字一顿,声音发颤。
“三十年了……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吃不到了!”
冯彩倩和冯建国对视一眼,全都懵了。
“贾家卤味?”冯建国皱着眉,“老汉儿,啥子贾家卤味?”
冯万山没回答儿子,他紧紧攥着冯彩倩的手腕不松,另一只手指着油纸包里的冷吃兔。
“那个!给我!”
“二爷,这个辣……”
“给我!”
冯彩倩没法子,只好又夹了几块冷吃兔到碗里。
冯万山接过去,夹起一块就塞进嘴里。
花椒的麻劲混着干辣椒的冲击,他嚼了两下非但没皱眉,反而越嚼越快,喉咙急切地吞咽着。
“汤!还有汤!”
冯建国手忙脚乱地去拧搪瓷缸的盖子,奶白的鲫鱼汤倒进碗里。
冯万山双手捧起来,咕咚咕咚地大口喝。
汤汁顺着嘴角淌下来,他也顾不上擦,一口气灌了半碗。
隔壁病床的老头被这动静吵醒了,探出个脑袋往这边瞧:“冯师傅,你们弄的啥子哦?好香嘛!我闻着都饿了。”
却是没人搭理他。
冯彩倩看着二爷狼吞虎咽的样子,鼻子一酸,想起了小时候二爷给她做小炒、偷偷拉她进厨房干饭的场景。
彼时此刻,两人的表现简直一模一样。
冯万山把冷吃兔吃了大半,鲫鱼汤喝了个底朝天,颧骨上终于浮起一层薄薄的血色。
他撑着床沿坐直了身子,盯着冯彩倩。
“二爷……您说的贾家卤味,到底是啥意思?”冯彩倩试探着问。
冯万山抹了一把嘴角的油,声音虽然还沙哑,但比刚才有力了太多。
“五四年以前,白渠码头有个姓贾的嬢嬢,她家祖传的老卤水,整个川蜀都找不出第二份!
你祖祖当年为了学那手艺,不晓得买了好多斤肉回去拆解琢磨。
结果连个皮毛都没学到。最后干脆认输,直接从她那儿订货,卤肉成了当年青竹饭店的秘密招牌!”
他捏紧了碗沿,整个人陷入了回忆。
“后来遭了运动,她的卤肉摊子也没了。你祖祖念叨了一辈子,说那口卤水,怕是再也找不回来了。”
冯万山喘了两口气,抬起头盯着冯彩倩。
“你给我找到做这卤肉的人。”
他一字一顿,整个人都变得严肃了起来。
“我——要——见——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