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完工资的第二天,天光大亮。
后厨里,邓逐揉着有些发酸的后腰,忍不住打了个哈欠。
他目光盯着灶上咕嘟冒泡的大铁锅,心思却早飘到了昨晚。
昨晚那五十块钱的“老板娘专属劳务费”确实发得到位,夫妻俩折腾半夜,导致他现在两条腿直打飘。
这84年没啥子夜生活,晚上的“保留项目”属实有点费腰,差点没给他搞抻展。
看来得提前推出火爆腰花给自己进补一下了。
“滋啦——”
锅里的老卤汤翻滚起来,汁水不断翻涌。
八角、山奈、草果的浓郁药香,混合着醇厚肉脂味,立马将邓逐的思绪拉了回来。
堂屋里安静得很。
许月吟坐在大堂的桌前,身子微微前倾,正沐浴着清晨的阳光。
她手里捏着铅笔,在纸上细致地勾勒着新菜单的排版。
新店马上要打通营业,卤素菜也上了,她这个负责画海报的“大美工”得抓紧把宣传画搞出来。
瑶瑶趴在旁边另一张桌上,小手攥着一截红色蜡笔,在纸上歪歪扭扭地涂抹。
“老汉儿!画!窝在画你炒嘎嘎!”
小丫头抬起头,献宝似的举起自己的大作,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。
纸上一个火柴人,手里举着个大黑锅,旁边一团红红绿绿的乱麻,大概就是她心心念念的肉“嘎嘎”了。
“画得安逸,我们家瑶瑶以后肯定是夏州第一大画家!”
邓逐笑着夸了她一句,手里拿着长柄火钳,顺势往灶膛里塞了根青冈木。
给邓逐看完,瑶瑶又跑起来,逮着蒋明、邓海进和陈芝梅几人,让他们逐个鉴赏。
饭店里,气氛松弛又温馨。
许月吟画着画着,手却停了下来。
她眉头微蹙,脑子里冷不丁闪过前天在娘家的事。
闺蜜冯彩倩没来赴宴,后来听邻居说冯家二爷突发急病,全家人都在医院守着。
这事儿让她心里总不踏实。
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大挂钟,快十点了。
“邓逐,我出去一趟,去厂门口打个电话。”许月吟站起身,将铅笔扔在纸边。
“去嘛,早去早回。”邓逐头也没回,正用笊篱在卤锅里搅和着。
机械厂门口的小卖部,是白渠镇上为数不多装了公用电话的地方。
许月吟走到木柜台前,从兜里摸出两角毛票递过去:“嬢嬢,打个电话。”
她拿起黑色转盘电话,指尖拨动转盘,“哗啦啦”的声音在指尖绕了几圈。
先打去纺织厂宣传科,没找到冯彩倩,看来她没去上班。
她定了定神,转头拨了冯家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很久,许月吟都快挂了才接通。
“喂……哪位?”
声音沙哑干涩,满是疲惫,是冯彩倩。
“彩倩,是我,月吟。”许月吟赶紧把话筒贴紧耳朵。
电话那头愣了一下,随即传来抽泣声:“月吟……呜呜……”
“彩倩你莫哭,咋子了嘛?听张奶奶说你们去医院了,到底出啥子事了?”许月吟心头一紧。
“是我二爷……”冯彩倩断断续续地哭着,“查出来老胃病犯了,在夏州人民医院住了快两个礼拜,人瘦得只有一把骨头了。”
许月吟咬着下唇,静静听着,半句也不敢催。
冯彩倩终于找到了倾诉对象,把委屈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:
“二爷说嘴里头没得味道,吃啥子都跟嚼木渣渣一样。医生让吃流食,可我们送过去的白米粥、清汤面条、蒸水蛋,他连看都不看一眼!”
“我们全家都急死了,啥子法子都试过了。昨天医生都下通知了,说老人家再不吃东西,身体就彻底垮咯……”
挂了电话,许月吟失魂落魄地往回走。
刚踏进饭店后厨,就听见“梆梆梆”的连串脆响。
邓逐正站在案板前,手起刀落,菜刀快得只剩一团虚影,将生姜和大蒜剁得细碎,那股辛辣鲜香的葱姜味冲天而起。
见老婆脸色煞白,邓逐手腕一顿,刀刃停在案板上:“咋子了?魂丢啦?”
许月吟叹了口气,把冯彩倩二爷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“厌食?嘴里没味?老胃病?”邓逐摸着下巴,把这几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。
他眉头一挑,看向许月吟:“你那个闺蜜的二爷,以前是搞啥子名堂的?口味重不重?”
“彩倩以前提过,她二爷叫冯万山,是他们冯家青竹饭店的掌勺大厨。”
许月吟回忆着,“做了一辈子川菜,嘴巴刁得很。听彩倩说,他在屋头自己炒菜,葱姜蒜下锅的顺序错了一步,那盘菜他碰都不碰。”
“那就对咯!”
“老餐饮人的舌头,那是千锤百炼出来的金贵货!医院食堂里那些清汤寡水、连油星子都看不见的猪食,他咋可能咽得下去?”
邓逐撇了撇嘴,直接点破真相,“这不是病了,是他那条老饕的舌头在闹情绪抗议呢!”
许月吟微张着嘴,她还真没往这方面想过。
“那你……有法子搞定?”
“不敢说十拿九稳,”邓逐拿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蒜汁。
“但这题我会啊。你待会再去拨个电话,让冯彩倩来店里一趟,带点咱家的卤菜回去给她二爷开开胃。”
“咱们这锅老卤,底味醇厚霸道,最能勾出肚子里的馋虫。再说了,我做菜的手艺,绝对能把老爷子的胃口吊起来。”
许月吟咬了咬下唇,面露难色。
“可是……上次她来找茬。现在让她低头来咱店里,她面子上怕是挂不住吧?”
她太了解冯彩倩那副“死要面子活受罪”的脾气了。
邓逐乐了,伸出食指轻轻戳了一下许月吟脑门。
“你这脑筋太直了,冯彩倩不就是臭傲娇。”邓逐嘴角一勾,老阴阳人的属性发作。
“但现在是她二爷的命重要,还是她那张脸皮重要?”
“这事儿得讲究个策略。”邓逐拍了拍手,胸有成竹地安排。
“你再去打个电话。记着,千万别提‘送菜救命’这茬。你就说,咱们店里刚捣鼓出新菜式——卤素菜,特意请她这位老主顾、老饕来品鉴品鉴,给点指导意见。”
许月吟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邓逐继续传授套路:“给她个台阶下,把面子给足。她那要强性子,肯定顺坡下驴,而且绝对不好意思白吃,保准自己掏腰包买单。”
“到时候,你顺手给她打包几样。荤的来点,素的重点拿些卤腐竹和卤豆干,来锅鲫鱼豆腐汤。
那玩意儿吸饱了肉汤和药香,软耙入味,入口即化,最适合老胃病养胃解馋。”
自己的菜那可是系统出品,有食疗效果的!
多吃几盘腰花,说不定能让老人家焕发第二春。
许月吟眼睛越听越亮,脸上的愁云渐渐散去。
这一招既顾全了闺蜜的脸面,又把事办了,实在是高明!
“要得!”许月吟重重地点了下头,“我这就去小卖部再打一次!”
说完,她风风火火地又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