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的饭口,逐味川香饭馆里人头攒动,几十号青工吵嚷着,简直快把屋顶掀翻了。
几个拿着素卤拼盘配炒菜的工人辣得满头大汗,“嘶哈嘶哈”大呼小叫:“这洋芋硬是绝了!满口沙软还流油,太下酒了!”
“一块钱就能吃出五块钱的派头!邓老板,你这卤菜简直不摆了!”
街对过,于金顺孤零零地站在自家招牌底下。
旁边台子上,还堆着七八斤降价处理的猪耳朵,皮面都开始泛着暗灰色。
“龟儿子的,老子降了两毛钱,咋个连个鬼影子都没得?”于金顺把牙咬得咯吱响。
今天整整一中午,他这铺子跟前就来了四个人。
俩是问路的;一个是买三两豆腐干,吃了一口还嫌弃他放了陈年酸醋,差点没当场把碗砸了。
最后那个老头更气人,凑过来看了一眼肥肝,把头都摇断了:
“肥肠肥肠,也不能这么肥啊?腻死个人!”
看着邓逐店里围得水泄不通的工人,看着那个泼辣婆娘陈芝梅数钱的样子,于金顺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。
“啪!”他抡起苍蝇拍照着台子狠抽了一记。
晚上的饭市,不少客人都想打包一点卤菜回家,结果早就没了。
只能嚷嚷着让邓逐明天多备点。
送走最后一桌吃炒菜的客人,把卫生搞干净,邓逐饭店的门板终于合上。
许月吟把柜台下收钱的抽屉端出来,跟陈芝梅一块儿,将里面的各种零钱,分门别类地清点好。
许月吟捏着支笔,在进账本上勾下最后一笔。
她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:“妈,算、算出来了……今天一共是,四百四十六块八毛!”
“好多?”
陈芝梅抓起账册,伸出指头在那行数字上挨个戳着:“个、十、百……我滴个乖乖!”
门口边,刚从后院挑了两桶泔水出来的邓义朋,听闻这个数字也愣住了,手里的扁担都忘了放下。
饭店越来越厉害了,那些卤素菜一推出就卖爆,证明了邓逐的眼光卓绝!
邓逐从后厨里出来,不紧不慢地抹了把脸。
“这日流水越来越高了,不过大家伙确实累惨了。”他心里暗爽,目光一扫落在后厨里。
蒋明那件背心早就被汗水浸透了,正抱着大茶缸子狂灌凉白开。
邓海进刚端着两盆洗碗水出去,肩膀还在微微打着晃,连切了六个小时的肉,铁打的汉子也得麻。
邓逐朗声开了口:“大家伙手里的活儿先放放。”
几个人转头看他。
“今天是八月三十号,按理说明天才是月底清账。”
邓逐走到桌前,手指在那摞大团结上弹了一下。
“但我看今天素菜一上,大家累得够呛。加上今天流水破了新高,索性咱们今晚就把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提前结了!”
一听发工资,蒋明瞬间精神起来,一个滑步凑上前:“芜湖!终于发钱了!”
邓海进先放好脸盆,有点不好意思地凑过来。
邓逐没废话,从那堆大团结里直接抽出九张,走向蒋明。
“墩神。”
“到!”蒋明抬头挺胸,往那一站就是个兵。
“这一个月你跟着我起早贪黑,砧板都快让你切穿了。”
邓逐把钱往蒋明怀里一拍:“七十块基本工资,外加二十块钱奖金!”
蒋明低头看着手里那崭新的九十块钱,眼眶一下子就红了。
以前在厂食堂当学徒,一个月也才四十多块,现在自己的工资比老爹这个二级大厨还高!
他拍着胸脯打包票:“逐哥,啥也不说了!以后我蒋明就是你手里的一把铲子,你指哪我炒哪!”
“爬!以后认真点,冷吃鲫鱼刚开始搞得那么难吃,劳资还没扣你钱呢!”
“海哥。”邓逐又数出七张大团结递过去。
“说好的一个月六十块。你一个人切肉又打杂,手腕子都肿了吧?这七十块,六十是本钱,十块是奖金。”
邓海进涨红了脸,连连往后缩着身子:
“使不得使不得!说好六十就是六十。我一天在这管吃管饱的,而且菜来大半个月,哪能再多拿你十块钱,我不收!”
“拿着!”邓逐强硬地把钱塞进他兜里。
“自己兄弟客气个啥?以后在镇上安了家,找媳妇不要本钱啊?”
邓海进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憋出闷闷的两个字:“要得。”
发完这俩主力,邓逐才走到父母跟前。
“老汉儿,妈,这是给你们二老的。”邓逐把两百块钱塞过去。
“妈每天收银端菜又吆喝,着实辛苦了;老汉儿每天下乡收兔子,还得劈柴挑水。
虽说是一家人,但这铺子离了你们还真转不动。一人一百块,你们拿到!”
陈芝梅白了他一眼,嘴上骂骂咧咧:“你这个瓜娃子!一家人发啥子工资?钱多了烧得慌是不是?”
可她那手脚却比谁都麻利,两百钱立马被揣进了口袋里。
邓义朋在旁边盯着陈芝梅的口袋,搓着手干笑两声:“那个……芝梅啊,里头有没得我的烟钱……”
陈芝梅一记眼刀子飞过去,只拿出十块:“话多!一天到晚就晓得抽烟钓鱼,你有个啥子烟钱?十块够你花了!”
邓义朋隆重地接过十块钱,不断地点头附和:“就是,你妈说得对,十块都够我花了。”
堂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。
川蜀的耙耳朵,不丢人!
邓逐最后走到桌旁,看着正把算盘归位的许月吟。
“月吟。”邓逐把剩下的钱往她面前一推,只从里面抽出五十,轻轻压在她的手背上。
“大头全上交。”邓逐笑着说道。
“这五十块是你私人的零花钱。传单是你画的,账是你算的,算是老板娘的专属劳务费。想买书买衣服,随便花。”
许月吟满意地点头,把那五十块钱收好,小声嘟囔:“我就算个记账的跑腿费罢了……”
就在这时。
瑶瑶跑到桌前,仰着小脸,两只小手神气地叉在腰上:“老汉儿!还有窝!窝也干活咯!”
邓逐直接乐出声,蹲下身一把捏住她脸蛋:“对对对,差点忘了咱们店的头号功臣。”
他从许月吟面前的毛票里拿出五毛钱,郑重其事地放在瑶瑶的掌心:“这是瑶瑶的工资,五毛钱!”
瑶瑶两眼顿时亮了,双手紧紧捂住工资,转身就往陈芝梅怀里扑去。
“奶奶你看!瑶瑶赚了五毛钱!窝可以买好多糖糖啦!”
陈芝梅一把搂住宝贝孙女:“哎哟我的乖乖!不许买糖了。钱还是要把细些,不要有点钱就乱花,奶奶给你攒着,以后咱们还要娶媳妇呢!”
“奶奶,窝是女娃儿,不能娶媳妇的!”
听到这天真又俏皮的回答,屋里几个人再也绷不住了,笑得前仰后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