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瑶手里啃着半个卤猪蹄,嘴角油汪汪的,小跑着凑到冯彩倩面前。
“阿姨,窝老汉儿做的卤猪蹄真的好吃!窝每天都吃!”
她扬起脸,露出一个纯真又满足的笑,还举起另一只油乎乎的手比了比,“窝还有工资嘞!”
冯彩倩低头看着这个四岁的小丫头,肉嘟嘟的脸蛋红扑扑的,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。
没有怯生,没有讨好,就是最单纯的快乐。
这不是被吓大的孩子该有的样子。
冯彩倩鼻子一酸。
她弯腰揉了揉瑶瑶的脑袋,把那三块钱默默收进了包里,又抓紧了手里的卤猪蹄。
“行吧。”她直起身,声音依旧发硬,“要是不好吃,我真去工商局举报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邓逐如果再敢欺负你,我就直接去报公安。”
许月吟笑了,没接这话。
“下周你爸过生日,你回去不?”冯彩倩接着道,“你要是不回,那我也不去了……”
“回。”许月吟点了点头,眼神坚定。
“有些事,得当面说清楚。不然他们三天两头跑来闹,店里生意还做不做了。”
大哥许立竹今天这态度,明显是连带着她也记恨上了。
要是不回去把这事当面掰扯清楚,以后家里人肯定还要隔三差五来镇上闹腾。
饭店生意刚步入正轨,每天开门迎客,不能被这些破事反复搅和。
冯彩倩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这丫头说话的底气,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。
“好!”她抬手又摸了摸瑶瑶的头,轻轻捏了一下小脸蛋,“阿姨走了。”
冯彩倩一瘸一拐地往纺织厂方向走去,可想了想,她最终还是转头去了汽车站。
瑶瑶冲着她的背影使劲挥手:“阿姨再来吃哈!”
许月吟弯腰把女儿抱起来,拿袖子给她擦了擦嘴角的油,笑着往店里走。
刚进门,蒋明就凑了上来,一脸八卦:“嫂子,那女的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她刚才那表情,吃了猪耳朵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,哈!”蒋明笑得直拍大腿,乐不可支。
“少说两句。”许月吟把瑶瑶放到柜台旁的小凳子上,嗔怪地瞪了他一眼。
已经十点多了。
“老婆,准备吃饭!”
后厨门帘传出邓逐清亮的声音:“爆炒猪肝写上黑板没得?一盘一块五,今天准备30份,抢不着就算求!”
一块五角钱!
拿最地道的桥头猛火火候来伺候猪内脏下水,算是有点贵了,但他有信心!
许月吟捡起粉笔,在黑板上唰唰写下楷体:
【今日特别上新!地道桥头风味——火爆猪肝,1.5元/份。】
……
十一点半一过,机械厂呼啦啦地涌出人来。
一大窝蚂蚁般,轰的一下全涌上了镇上老街,钻入各个饭店、小摊。
“张叔叔!快来吃肉肉!”
“漂亮叔叔,窝家今天炒了嫩猪肝,不吃亏大啰!”
小丫头站在门口,两只小手做成大喇叭举在嘴边,喊出的声音又尖又甜。
陈芝梅站在收银柜后头,得意洋洋地往外张望:
“别说,咱们家瑶瑶这一嗓门喊出去,比他爷爷在市场吆喝着卖兔子还要有劲!”
“瑶瑶是厉害,大明星一样!”
正在摆放木台卤肉的邓海进黑油油的脸皮涨得通红,闷头跟着傻笑。
蒋明凑到上菜口,冲着门外挑大拇指:
“嫂子这手好字写得够神气,把隔壁老于家馆子的招牌都衬得像茅坑转头!”
“再扯犊子我就扣你两分工钱。”许月吟拎起茶壶就去给客人添茶。
带头冲进来的正是机修车间的把式,张亚东。
他领着几个徒弟直接占据了最正中桌子。
“快快快!老板娘!黑板上写的那个火爆猪肝给老子搞第一盘!鲜锅兔、红烧排骨、炒青菜也要!饭也多点!”
许月吟拿铅笔快速在纸条上一划:“要得!”
厨房里,邓逐身上的气场一变,开始起锅烧油。
“逐哥,你这个猪肝上的湿粉也挂得太撇了吧?咋个做到的?”
邓逐随手将切出泡椒片和老姜丝推进调料碗。
“沙肝讲究的是一过油马上转色,这叫‘绝命十五秒’!粉挂多了是吃面糊,等火候一透直接老如鞋底。你那实力先蹲在那边看好你的风箱!”
“我靠,我好歹也干了七年正经墩子!”
“干七年墩子你也只是个切肉的。”
这胖娃肯定不懂细胞壁瞬时受热后水分闭锁的物理学,这全靠手速跟眼力的操作。
“阿嚏!日哦……这泡姜跟二荆条的味道太毒了!”
邓逐看准锅里椒段微微变黑发出焦香的一眨眼功夫,将猪肝猛地倒入锅中。
事先用老保宁醋、黑豆酱油和几粒白糖勾兑好的薄芡汁,顺着滚烫的铁锅沿沿一飞一滚!
呼啦!
锅里高烧起半尺火苗,在半空猛一收住!
邓逐双臂发力,大铁锅上下剧烈颠簸三下。
红油挂在菜叶上滋滋作响。
“起!”
大铁勺一掏,滚烫的肉片拌着青红辣椒落进盘里。
许月吟端着菜盘,送上餐桌。
油亮发红的酱色薄芡微微裹在颤巍巍的肉片上,旁边散落着碧绿的蒜苗段。
张亚东迫不及待夹起两块还带着大团滚热白气的猪肝,烫得龇牙咧嘴。
薄芡锁汁,嘴里的沙肝滑嫩脆爽,稍一闭紧舌头,滚烫鲜辣的肉汁直接在整个口腔爆开!
随之而来的,是一股酸中带香、微甜回甘的复合泡椒香辣。
张亚东双眼瞪圆如牛眼。
“我日你先人——!”
他一边呼呼喘气、把烫人的肝块往喉咙深处吞。
“这他妈才叫炒猪肝!老子活了三十几年,第一次吃到比豆腐脑还软和的肝!太巴适了!”
这菜一进肚,腹腔深处升起一团微烫温热感,顺着血脉散至双臂,劳累了一早上疲劳像是被一把热汽化干了一般。
周围四五桌工人扭脖子看过来。
“老张!你个狗日的别只顾着一个人干吃,分我一筷子试试!”
“你别抢老子的,自己去叫老板娘炒!”
张亚东端起盘子往自己碗里疯狂狂赶大半,下嘴呼哧呼哧如风卷残云,头上大颗大颗的汗水直往工衣上砸。
“嘿,老张怎么吃独食!”同桌的朋友连忙出筷。
其他刚进来的客人也看的咽口水,邓逐的手艺有口皆碑,无需多言!
“老板娘!黑板上的火爆猪肝给老子搞一份!”
“这边来两份!要放多点泡姜碎!”
“快抓紧!老子这下午要干重活!”
陈芝梅手里抓着几角几分,笑开了花:“别急别急!这里有空桌!”
“陈嬢嬢,我们要一份火爆猪肝,鲜锅兔。”
“儿豁?你龟儿子不是不吃猪下水的嘛?”
“哎呀!这些人吃得太香了!我相信邓老板的手艺。”
……
后厨灶膛里,呼哧呼哧的风箱声几乎被大锅撞击铁勺的声音淹没。
蒋明备完菜,傻不愣登地看穿邓逐拿反手勺快速颠炒,“逐哥,你这一手厉害啊。”
“蒋明!”邓逐快速把菜铲进盘里。
蒋明浑身肥肉往上一抖,“有!逐哥请吩咐!”
“外面下单了一盘冷吃鲫鱼,交给你了。晚点我再教你蒜泥白肉,你有刀功的嘛!”
蒋明一听蹦起三尺高,抓起水缸里的鲫鱼:“得嘞!胖爷今天拼了这条墩子命,谁敢拦我飞黄腾达老子砍他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