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立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拐角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冯彩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连忙提着裙摆追了几步。
“立竹哥,等我!”
结果脚下在青石板接缝处一歪,脚踝传来钻心的疼,整个人差点摔出去。
等她缓过劲来抬头一看,街口空荡荡,人早就没影了。
回夏州的班车一个钟头才一趟,这会儿刚走了一班。
冯彩倩站在树底下,左脚火辣辣地疼,低头一看,脚踝已经红了一圈。
回邓逐那个破店里?
打死她都不回去!
刚被当面讽刺得体无完肤,她冯彩倩再没脸没皮,也不可能翻回头去自讨没趣。
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。
从夏州坐了一个多钟头的颠簸班车,早饭只喝了碗稀粥,这会儿正午的太阳又毒又辣,晒得她头昏眼花。
她扶着树干往前挪了几步,正好拐到“逐味川香”饭店的正面。
门口那张新搭的木台子上,邓海进和蒋明正忙活着,几箩箩刚出锅的卤猪蹄、卤牛肉冒着腾腾热气,往台子上码放。
那股混合着八角、桂皮等香料的卤香,还夹着些许肉的油脂香气,顺着风直往她鼻子里钻。
冯彩倩的脚步一下子顿住了。
她忍不住吞了口唾沫,又赶紧把头扭开。
不就是个苍蝇馆子的卤肉?能好到哪里去?
她在蓉大门口吃过的馆子,哪家不比这个强?
可那股卤肉香实在挠得她心里痒痒。
买一点,就买一点。
我不是饿了,我是要去找出他家卤肉的毛病,回头就去工商局举报他!
想通了这一点,冯彩倩理直气壮起来。
她走到木台子跟前,把帆布小包往身前一挡,摆出副来找茬的挑剔架势。
蒋明正拿着块抹布擦菜刀,余光一扫,认出了她。
他嘴角一歪,故意把菜刀往案板上“啪”地一拍,转过身抄起一只油光锃亮的卤猪耳朵,左手按住,右手起刀。
“哒哒哒哒——”
刀光翻飞,五刀下去,猪耳朵便化作均匀的薄片,整整齐齐码成一排,每一片都带着一层透亮的卤汁。
蒋明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插,拿下巴朝冯彩倩扬了扬:“买啥子?”
冯彩倩被那一串利落的刀声震了一下,随即稳住神色,指了指猪耳朵:“这个,颜色怎么这么深?是不是放了色素?”
蒋明翻了个白眼,一副“你没见过世面”的表情:
“大姐,这叫老卤水的本色。四十多年的老卤,你见过没得?”
“切,谁知道是不是酱油兑水泡出来的。”
冯彩倩嘴上不饶人,手指又戳向那排肉片。
“而且你这刀工也就一般般,切得太厚了,吃起来肯定又老又柴。”
蒋明的脸一下子黑了。
说他菜做得不好他认,说他刀工不行?
七年的墩子白当了?
他一把抄起菜刀,刀面一翻,挑起一片猪耳朵递到冯彩倩面前。
“你尝一口!不好吃胖爷我把这案板吃了!妈的,你信不过我刀功,还能信不过我逐哥的手艺?”
冯彩倩往后缩了一下,盯着刀面上那片颤悠悠的猪耳朵。
切面透光,在阳光下能隐约看见刀背的反光。
这厚度……确实不算厚。
她犹豫片刻,终究是没抵过那股香味的诱惑,伸手把那片猪耳朵捏了过来,略带嫌弃地塞进嘴里。
牙齿刚一咬下去,一股鲜香的卤汁从肉里爆开,猪耳弹牙,中间的脆骨“嘎吱”一声,嚼劲十足。
老卤的底味醇厚绵长,后劲儿还带着一丝隐约的回甘,在舌根处打转。
冯彩倩嚼了两下,动作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嘴里那股余香,让她忍不住又抿了抿嘴。
这……邓逐那个烂人的手艺,真有这么好?
她一抬头,那块挂在门楣上的“优秀个体工商户”红底金字牌匾,在正午的阳光下格外扎眼。
许月吟说的“过得很好”,难道是真的?
冯彩倩抓紧了帆布包的带子,心里五味杂陈。
她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一旁的邓海进依旧闷头擦着台面,把她当空气。
蒋明则叼着一根牙签,双手抱胸靠在案板边上,满脸都写着“怎么样?服不服?”的得意。
冯彩倩从包里掏出三块钱,往台面上一拍。
“勉强能入口。给我包一斤猪耳朵。”
她声音发紧,脸也别向一边,死活不看蒋明那副小人得志的样。
蒋明“嘿”地一笑,也不计较,手脚麻利地称肉、切片、拿油纸包好,往她面前一推:“拿好嘞,欢迎下次光临!”
冯彩倩一把抓过油纸包,转身就走,脚下依旧一瘸一拐。
“彩倩!”
刚走几步,身后传来许月吟清亮的声音。
冯彩倩的脚步顿了一下,但没有回头。
许月吟小跑着追了出来,一只手里捏着那三块钱,另一只手拎着个更大的油纸包。
她绕到冯彩倩面前,把三块钱塞回她手里,又把那个鼓囊囊的油纸包递过去。
“卤猪蹄,刚出锅的。你带回去尝尝。”
冯彩倩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和热乎乎的猪蹄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
“彩倩,邓逐的手艺真的很好。你刚才也尝到了。”许月吟看着眼前的闺蜜,轻轻叹了口气。
许家重男轻女,从小到大,家里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大哥许立竹和弟弟许长松。
许月吟念书那会儿,一个月只有五块钱生活费,而大哥他们却能买崭新的钢笔。
那时,是家境殷实的冯彩倩经常接济她。
遇到外人欺负,也是冯彩倩第一个冲在最前面替她出头。
原主挨了邓逐的打不敢回家,是跑去冯彩倩家里躲着哭。
一个文化局科长的女儿,下嫁给当时一无是处的邓逐,许家人对她的态度可想而知。
冯彩倩今天这出闹剧,说白了,就是好心办了坏事。
她打心底里认定邓逐还是那个会打老婆偷钱的烂人,怕许月吟在这泥潭里越陷越深。
“有空就来店里坐坐,吃个饭,不要再胡思乱想了。”许月吟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阿姨!”
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许月吟身后冒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