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天色灰蒙蒙的。
邓逐顶着露风往白渠镇的菜市场赶。
刘一刀的肉摊前,半扇白条猪已经挂在铁钩上了。
“邓老板!今天要几斤?”刘一刀正拿着磨刀棒在剔骨刀上蹭得“歘歘”响。
“多要一斤二刀肉,我自己挑。”邓逐走上前,目光在一排排挂着的鲜肉上扫过。
视线里,一块后腿肉上浮出淡金色:【品质上佳的粮食猪】。
老刘的猪肉,确实没得说。
邓逐伸手指了指靠里的那块:“要这块,帮拿我下来。”
刘一刀凑过去瞅了瞅:“这块?你确定?肥三瘦七的,炒回锅肉要这么多?”
“就要这个。”
刘一刀刀尖顺着猪肉的肌理一挑、一划,干净利落地片下一整条二刀肉。
“六斤二两。”
邓逐点点头,“做蒜泥白肉,新学的。”
“蒜泥白肉?”刘一刀拨弄着秤砣,“你娃学得这么快?那我回头可得去吃一哈!”
“要得。”
邓逐付钱拎起肉,刚转身迈出两步。
“蒜泥白肉……”
一个沙哑干瘪的声音,冷不丁从右边冒出来。
邓逐脚步一顿,转头看去。
旁边的青石台阶上,蹲着个瘦巴巴的老头。
他身上一件灰旧的补丁布衣,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。
一头花白头发乱蓬蓬地顶在脑门上。
老头愣愣盯着邓逐手里那块肉,嘴里念经似的嘀咕:“蒜泥白肉……”
邓逐皱了皱眉,这老头什么来路?
老头看起来七十来岁,脸颊凹陷,但骨架子大,年轻时是个干重活的壮汉。
“老人家,你说啥子?”邓逐停下脚步。
老头嘴唇翕动,疑惑地盯着邓逐的脸看了半天:“你是哪个?”
刘一刀在后面喊了一嗓子:“邓老板,别理他!那个老头脑壳有点不清楚,神戳戳的,经常在镇上四处转悠!”
邓逐目光落在了老头的手上,虎口和食指侧面结着一层厚茧。
常年握刀颠勺?
邓逐心里咯噔一下,是个老厨子啊。
“老人家,你是厨师?”邓逐试探着问。
老头摇了摇头,眼里闪过一丝茫然:“不好吃……我不是厨师……”
邓逐蹲下身子,把手里的二刀肉凑近了一些:“你想吃这个?”
老头的眼神终于有所变化,对上了邓逐的目光:“你要卖肉吗?玲玲还没吃肉……”
“我不卖。”邓逐叹了口气,把肉放进背篓里。
这多半是个走失的阿尔茨海默症老人——老年痴呆。
他站起身,放缓了语气:“老人家,你和玲玲要是想吃肉,去机械厂门口的逐味川香找我嘛,我开着饭店。”
老头仰起头,空洞地看了他一眼,继而又陷入了自言自语。
邓逐摇了摇头,不再多留,转身汇入早市的人流。
身后,老人摇摇晃晃地走两步,又杵在原地,“我吃过了……玲玲和山娃呢?”
中午,逐味川香后厨。
灶膛里柴火烧得劈啪作响。
一口大铁锅里装着半锅清水,“咕嘟咕嘟”翻着。
邓逐把一斤二刀肉整块下锅,顺手丢进去几大片生姜、葱段,又倒了小半碗料酒去腥。
“逐哥!新菜新菜!到底是啥子嘛?”蒋明搓着手就凑了过来。
“我知道你很急,但你先别急。”邓逐拿着长柄铁勺撇去浮沫,“等下午你自然就晓得了。”
大火煮开后,邓逐将灶膛里的柴火退出来几根,转中小火慢煮。
约莫十分钟后,他拿竹筷子在瘦肉部分轻轻一扎,筷子轻松穿透,拔出来时没有血水渗出。
“行了。”邓逐把肉捞出来,直接扔进旁边的冷水盆里过凉。
直到下午四点多,饭店也改备菜提前吃晚饭了。
肉芯子已经彻底凉透。
邓逐将其捞出沥干,反手拎起刀。
大师级片肉刀法瞬间在手腕上流转,肌肉记忆被完全激活。
刀身几乎贴着木砧板,邓逐眼神专注,手腕微微发力。
“欻——”
极薄的一片肉应声而落。
蒋明正端着搪瓷缸子喝水,探头一看,直接傻眼了。
那肉片薄得几乎能透光!肥瘦层次分明,红白相间,极其匀称。
“欻!欻!欻!”
一片、两片、三片……邓逐下刀极稳且快,刀光闪烁间,每一片肉的厚度竟然分毫不差。
“我日……”蒋明手一抖,水洒了半裤裆。
“你这刀工咋个比我还猛!我干了七年墩子啊!我练到狗身上去了?!”
蒋明嫉妒得五官都扭曲了,面目全非。
“少说屁话。”邓逐挑了挑眉,“我长得帅,刀工好一点不是理所应当的吗?”
蒋明直接哭了。
肉片好后,邓逐另拿出一个粗瓷大海碗,开始调配蒜泥白肉的灵魂——红油蒜泥。
一把大蒜拍碎捣成细腻的蒜泥,依次加入酱油、白糖、花椒面、红油辣子、少许香醋。
他拿起竹筷子快速搅匀,凑到鼻尖轻轻嗅了一下。
眉头微皱,还差点意思。
邓逐转身从壁橱里拿出一个小罐,往海碗里加了小半勺浓稠的黑色汁水。
这是用酱油加了红糖、八角、桂皮等香料小火熬制而成的秘制调料,自带一股浓郁的复合回甘。
系统菜谱里标,蒜泥白肉的底味,有一个“甜”字。
这绝不是白糖那种发腻的死甜,而是复合香料激发出的悠长回甘。
翠绿的黄瓜切成细丝垫在白瓷盘底,薄透的白肉片卷着黄瓜丝,层层叠叠地码在盘中。
【一份完美的蒜泥白肉!】
“来!尝尝!”邓逐把盘子放到桌上,转身又去端红烧排骨。
蒋明赶紧把两碗白米饭和鲫鱼豆腐汤端上桌,哈喇子都快流到下巴了。
他早就馋得发慌,迫不及待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大卷肉,在浓郁的蒜泥调料里狠狠裹了一圈,直接塞进嘴里。
嚼了第一口,蒋明整个人一哆嗦。
啊~光彩四射!
肉片入口即化,肥而不腻,瘦肉带着微微的弹牙感,黄瓜丝的清香刚好中和了肉的厚重。
紧接着,红油的辣、蒜泥的冲、以及直击灵魂的后调回甘,在口腔里碰撞,爽上天了!
眼前顿时浮现出一片红色云海,无数头白胖的猪在云端奔跑。
一股暖流顺着喉咙直达胃部,又迅速游走全身。
酸胀感一扫而空,浑身充满了使不完的牛劲!
“我操!”蒋明激动得差点喊祖宗,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二卷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许月吟刚抱着在门口玩沙子的瑶瑶洗完手进来,一只脚刚跨进门槛,就被屋里的诱人香味钉在了原地。
“新菜?哇,蒜泥白肉?”许月吟眼睛一亮,加快了脚步。
“哇!酸泥巴肉!”瑶瑶哧溜一下从怀里挣脱出来。
小丫头“哒哒哒”跑倒桌边,踮脚伸脖,直往盘子里瞅。
“妈妈,这个肉为啥子是酸的嘛?还要用泥巴来做?”瑶瑶小小的脸上挂着大大的疑惑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许月吟被女儿的童言童语逗得捂嘴轻笑。
“乖乖,不是酸的,也不是泥巴。蒜泥是大蒜捣碎了,白肉就是白煮肉。”
“来,你尝尝看酸不酸。”许月吟拿起筷子夹了一小片,细心地沾了一点点红油底料,喂进女儿嘴里。
随后,她自己也夹起一片尝了尝。
“嗯!”瑶瑶吧唧吧唧嚼了两下,眼睛瞬间亮晶晶的,两颊的软肉鼓鼓的,“不酸!好好吃哦!暖烘烘的,猪猪在我肚肚跑!”
许月吟细嚼慢咽,感觉整个人都精神了,脑海中一片清明。
那双水润清亮的眸子看向邓逐:“邓逐,这个味型……很特别。它不是那种直来直去的辣,嚼到后面,居然有一股悠长回甘。”
“还得是我老婆识货。”邓逐靠着桌沿,冲她眨了眨眼。
这情绪价值,给得满满当当的。
此时,陈芝梅和邓义朋也从前头理完账走了过来。
陈芝梅毫不客气地夹了一片塞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,她原本满不在乎的脸瞬间绷紧了:“明娃!还不赶紧给我盛饭来!这个太下饭了!”
邓义朋业内众人的吃相吸引,默默夹起一片,吃完连背都挺直了几分。
连吃了三片后,他终于吐出一句:“巴适,好手艺。”
能从老邓同志嘴里听到夸奖,那简直比铁树开花还难。
眼看盘子里的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,盛饭回来的蒋明急了,手起筷落又抢了一片。
“啪!”
陈芝梅眼疾手快,一筷子敲在蒋明的手背上,瞪着眼睛骂道:
“你个好吃狗!给你娘娘留点!就你嘴巴下得快!”
蒋明揉着红彤彤的手背,依然不甘心地砸吧着嘴回味:
“娘娘,真不是我嘴馋,主要是这红油的底味到底是啥子嘛?辣是辣的,蒜是蒜的,但后面那个味道……我硬是说不明白!”
邓逐笑而不语,转头给瑶瑶和老婆各夹了一片肉。
眼看盘子空了,蒋明急得抓耳挠腮。
他直接拿馒头蘸着盘底剩的那点红油酱汁,把白瓷盘抹得锃光瓦亮,一点没浪费。
馒头块塞进嘴里,蒋明闭上眼睛使劲咀嚼,舌头翻来覆去地辨别着味道。
“甜……是有点甜?”蒋明皱着眉头,把沾满红油的馒头渣咽下肚,“不对不对,绝对不是白糖的那种死甜!逐哥!你到底往里头放了啥子仙丹!”
邓逐慢悠悠的品尝着,一脸戏谑。
“你猜。”
“我日!你又来这套!”蒋明气得直跳脚,眼睛盯着比狗还舔得干净的盘子,恨不得把它看穿。
邓逐看着他这副抓狂的模样,心里暗爽。
蒜泥白肉的秘诀,就在一个调料上!
今晚的菜,就蒜泥白肉最快吃完,鲫鱼豆腐和红烧排骨都没怎么动筷。
许月吟忍着笑,低头继续喂瑶瑶吃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