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十点,八月的日头爬过青瓦屋顶。
逐味川香饭店后厨热气腾腾。
邓逐手里菜刀上下翻飞。
案板上,一只剥皮洗净的白条兔,转眼就变成了大小均匀的肉丁。
旁边的大铁锅里,老卤水正咕嘟嘟冒着泡。
蒋明端着一盆洗好的青椒走进来。他刚把盆放下,抹了一把额头的汗。
“哐!”
街头炸开一声响锣。
“咚咚锵!咚咚锵!”
紧接着,铜钹、大鼓齐刷刷响了起来。
蒋明手一哆嗦,青椒险些翻在地上。
他伸着脖子往外瞅:“搞啥子名堂?哪个过路神仙在镇上结婚?”
前台切肉的邓海进也停了刀。
他擦擦手,探出半个身子看热闹。
锣鼓声越来越近,压根没停的意思,直奔饭店门口。
“坏了!逐哥!”蒋明一拍大腿,脸色变了。
“不会是街对面于金顺找的流氓来砸场子吧!上次他降价没抢过咱们,放出话要给咱们好看!”
“不会吧?这是厂门口,保卫科都看着呢。”
虽说如此,邓逐还是皱眉走出堂屋。
饭店门外,已经乌泱泱围了一圈人。
路过的工人、街坊邻居,全在围起来看稀奇。
三辆半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横在门口。
打头的一个男人跨下车。
他穿着的确良白衬衫,头发抹了头油,梳得溜光水滑。手里还捏着一卷红绸子。
邓逐眯起眼睛一瞧。
这不是何大刚吗,在黑市倒腾的初中同学,他要结婚了?
只见何大刚身后跟着个年轻女人。
她紧紧捏着衣角,嘴唇没什么血色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停!”
何大刚一抬手,四个敲锣打鼓的汉子齐齐收了家什。
整条街一下子安静下来,百十双眼睛全盯着逐味川香的大门。
蒋明顺手从案板底摸出一根擀面杖,横在胸前,压低声音:“逐哥,要是他们敢动手,我先削带头的!”
邓逐按住蒋明的肩膀,把他扒拉到身后。
何大刚看见邓逐,忍不住咧开嘴笑了。
他两步跨上台阶,手里那卷红绸子往下一甩。
“唰!”一面红底黄字的大锦旗展开。
【见义勇为,舍己救人】。八个烫金大字,在日头底下直晃眼睛。
何大刚双手捧着锦旗,满面笑容地走进店门,一把将锦旗塞进邓逐怀里。
“邓逐!好兄弟!”何大刚嗓门洪亮,“初中毕业多年了,你娃还是这么硬气!”
林文秀紧跟其后。
她走到邓逐面前,双腿一并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“邓大哥。”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那天要不是你,我早就去见阎王了。我林文秀这条命,是你给的。”
“啥子情况?”陈芝梅绕出柜台,一把揪住邓逐的胳膊。
何大刚转过身,拍着胸脯冲着门外看热闹的人群大喊。
“各位街坊!上个礼拜天,我媳妇掉进白渠河。那水多深?浪多急?邓逐二话不说,直接跳下去把人从水底捞上来的!”
人群一下子喧哗起来。
“呀,是邓逐救得啊!”
“白渠河!上个月刚淹死头牛!”
“邓老板硬是要得!手艺好,胆子还这么大!”
陈芝梅听完,一巴掌拍在邓逐后背。
“啪!”声音清脆。
“你个死娃子!”陈芝梅眼珠子通红,急匆匆道:“白渠河那是能随便跳的?你万一在水头抽筋,你让老娘咋个办!让月吟和瑶瑶咋个活!”
她手扬得高,落下去却收了力。
邓逐赶紧搂住老妈的肩膀,陪着笑:
“妈,妈,我水性你还不晓得嘛。没事,泥鳅都没我滑。”
邓义朋默默走到邓逐身边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。
“好样的,是我邓家爷们!”
何大刚招招手。
门外的同伴从自行车后座卸下一个大纸箱。
两人哼哧哼哧抬进店,放在柜台上。
纸箱一拆,一台泛着红木光泽、带着金属旋钮的物件露了出来。
“我的妈呀!红灯牌收音机!”蒋明手里的擀面杖掉在地上,哈喇子差点流出来。
门口看热闹的工人也发出一阵惊叹。
“三转一响中的收音机啊!这玩意儿供销社卖一百六,还得要工业券!”
“何大刚真舍得!我去年结婚都没舍得买!”
陈芝梅盯着收音机,手指头都在哆嗦。
这东西,她见都没见过。
邓逐眉头一皱,他把锦旗放在桌上,推了一把纸箱。
“大刚,过了啊。这太贵重。人没事就行,东西拿回去。”
何大刚梗着脖子,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。
“邓逐,你看不起我何大刚?我媳妇一条命,抵不上一台破收音机?你要是不收,我今天就睡在你这大堂里不走了!”
林文秀走上前拉住邓逐的衣袖,声音带了哭腔:“大哥,你收下吧。你不收,我们两口子晚上睡不着觉。”
许月吟从里屋挑帘出来,她穿着碎花裙,头发拿木簪子挽在脑后。
她目光扫过桌上的收音机,又落在何大刚夫妻俩身上。
她走到邓逐身边,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角,低声说:“收下吧。这是人家的心意,推来推去伤感情,他不就是做黑市买卖的吗,这东西他不缺。”
邓逐反手握住许月吟的手。
“行。”邓逐转头看着何大刚,朗声笑起来。
“东西我留下。但你们两口子今天中午不准走。尝尝我做的火爆猪肝。”
“太好了!我一直听别个说你饭店大名,今天可得好好尝尝!”
……
中午的饭点,逐味川香差点被挤爆。
锦旗挂上了墙,就在“优秀个体工商户”牌匾旁边。
来吃饭的工人比平时多了不少。
点菜是假,看锦旗听八卦是真。
秦跃进端着碗稀饭,站在锦旗底下,拍着大腿吹牛:
“我早说啥来着!我头一个买邓老板的兔头,就是看中他这个人!仗义!有本事的人,菜能难吃?”
蒋明更是忙得脚不沾地,端菜的空档还要给大伙复盘。
“你们是没看见!那天我逐哥衣服一甩,嗖——就扎进水里!那速度,嗖一下就没了影!”
他边说边比划,讲得口沫四溅,好像他当时就在河堤上站着。
马锦汉也来解馋了,进门先不点菜,径直走到锦旗前,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。
转过头,冲着后厨颠勺的邓逐竖起大拇指,连声叫好:“好!好!好!”
晚市收摊,食客散尽。
饭店门板一上,堂屋里只剩下一家人。
那台红灯牌收音机摆在桌子正中间,成了所有人的视线焦点。
邓义朋搓着手,凑近了看,想摸又不敢摸。
陈芝梅则是拿着抹布把收音机外壳擦得锃亮,稀罕得不得了。
“一百六十块啊,就这么个小盒子。”陈芝梅小声念叨。
邓逐走过去,插上电源,手捏着旋钮轻轻一拧。
“嘶啦——嘶啦——”
一阵电流的杂音过后,他又换了几个频道。
“咚锵!”
一声清脆的川剧锣鼓在屋里炸响。
“西湖山水还依旧,憔悴难对满眼秋……”
高亢唱腔顺着喇叭传出来,字正腔圆,穿透力极强。
《白蛇传·断桥》,正是80年代四川广播最常播的折子戏之一。
屋里顿时一静,都竖着耳朵听。
瑶瑶踮起脚尖,把脸贴在收音机的喇叭网上。
小丫头听了一会儿,迈着小短腿跑过来,一把抱住邓逐的腿。
“老汉儿!”瑶瑶满脸疑惑,“里面有人唱歌!是不是有小人住在黑盒子里呀?”
全家人哄堂大笑。
蒋明蹲在旁边,手痒地转动旋钮。
换到一个放流行歌曲的台。
邓海进站在墙根,也忍不住笑起来,手指跟着节拍一点一点敲打。
许月吟站在柜台边。
她的目光从墙上的牌匾,移到旁边那面红彤彤的锦旗上。
牌子和锦旗,都是这个男人一拳一脚打拼回来的。
她转过视线,看着邓逐把瑶瑶抱起来,耐着性子给女儿解释“黑盒子里没有小人”。
许月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。
桌上那瓶高粱酒还没开。陈芝梅抱着刚买的靛青色棉布,身子跟着收音机里的调子轻轻晃悠。
蒋明又把频道调到了说相声的台,里面语速极快。
瑶瑶听不懂,她挣扎着下地,又跑到收音机前贴着耳朵听。
“明叔,这个叔叔说话好快哦。”瑶瑶一本正经地问,“他是不是吃了麻辣兔头,辣得找水喝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