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是周日，逐味川香饭店挂了歇业的木牌。
邓逐依旧起了个大早，下了三碗煎蛋面。
他一把推开里屋的门，嗓门里透着一股藏不住的高兴劲儿：“老婆，瑶瑶，搞快点！今天带你们进城耍！”
“耶！进城耍！进城是哪个村啊老汉儿？”
瑶瑶正拿着新凉鞋和自己脚趾头较劲，听到这话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，
“去夏州！大城市！”
吃完早饭，邓逐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。
邓逐笑着弯腰，把四岁的瑶瑶拎起来放在自行车大杠上。
许月吟抱着个布包，理了理衣角，轻盈地侧坐在后座上。
邓逐长腿一跨，握紧车把：“坐稳了哈，出发！”
车轮碾过镇上的土路，一路向着夏州的方向飞驰。
清晨的风带着凉意，吹在脸上格外舒服。
许月吟把脸颊轻轻靠在邓逐背上，感受着那份安稳。
犹豫了一下，她小声开口：“下周我爸过生日，大哥昨天走的时候还在气头上，我怕他回去乱嚼舌根，到时候又闹得不痛快。”
邓逐用力蹬着脚踏板，感受着背上传来的温软和那份忧虑。
“去，必须去。”他挺直了腰杆。
“当初原主……咳，当初我们结婚，我连个彩礼都没给。爸妈嘴上不说，心里肯定有疙瘩。这次回去，我必须把我老婆的排面撑起来！”
他得把以前欠的债，连本带利地用排面补回来。
许月吟没想到邓逐是这个想法，把搂在邓逐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。
一个多小时后，三人抵达了夏州百货大楼。
放眼望去，门口的空地密密麻麻停满了凤凰、飞鸽、永久牌的自行车，乌压压的一片。
大部分都用沉甸甸的大锁锁着，没锁的？
不出十分钟就得被扒手顺走了。
“哇！这里好多车车啊！老汉儿，这里是卖车车的吗？”瑶瑶坐在邓逐的脖子上，好奇地张望着。
“这里是百货大楼，啥子都有得卖！”
这栋三层高的国营商场，在镇上人眼里，那就是顶天的大地方。
门口人头攒动，摩肩接踵。
“让让，麻烦借过一下！”
邓逐把瑶瑶顶在脖子上当“开路先锋”，另一只手紧紧拉着许月吟，好不容易才从人缝里挤进了大门。
商场一楼卖日用百货，空气里混杂着人声、汗味和各种商品的味道，吵吵嚷嚷得像个菜市场。
卖搪瓷盆的柜台前，一个大妈正拍桌子：“你这盆儿花色明明不好看，凭啥子还要我两块五？抢钱嗦！”
穿着白大褂的售货员大姐翻了个白眼，已经习惯了，每天都遇到几十个奇葩顾客：
“爱买不买！国营厂的正规货，就这个价。不要就搞快点放下，后头还有人排队排起呢！”
大妈气得指着售货员的鼻子骂了句“你凶个铲铲”，最后还是掏钱递了过去。
这年头的国营售货员，个个都是铁饭碗，脾气比货架上的商品还硬。
邓逐没理会这些司空见惯的插曲，拉着老婆孩子，顺着磨得光滑的水磨石楼梯直接上了二楼女装区。
二楼的人稍微少些，空气里飘着一股布料特有的酸味。
走到最中间的成衣柜台，邓逐停下脚步。
柜台后的女售货员正织着毛线衣，胳膊肘懒洋洋地压在玻璃面上。
“同志，麻烦把挂着的那件浅蓝碎花连衣裙拿下来看看。”邓逐礼貌地打招呼。
售货员手里的毛线针没停，抬眼打量了邓逐和许月吟一眼。
见两人穿着洗褪色的旧衣服、旧布鞋，眼神里的热情熄了火。
“那件十二块，的确良的料子，不还价，不准试穿。”
她声音懒洋洋的，连拿挑衣杆的意思都没有，摆明了狗眼看人低。
邓逐眉头一皱，直接从兜里摸出几张“大团结”，在玻璃柜台上有意无意地扬了扬，声音也冷了几分：
“我有钱，拿衣服。”
那几张崭新的十元大钞，晃得售货员眼睛一花。
她脸上立刻笑开了花，拿起竹竿把裙子挑下来时，动作都利索了不少。
“你把细点摸哈，这料子娇贵得很。”她干巴巴地嘱咐了一句。
邓逐一把将裙子塞进许月吟怀里，指了指角落挂着破布帘的试衣间：“去，换上。”
许月吟红着脸，拿着裙子钻进了试衣间。
没一会，许月吟走了出来，双手有些局促地拽着裙摆。
这件浅蓝底色的碎花裙穿在她身上，腰身掐得恰到好处，将她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，原本就白皙的皮肤更是被衬得莹润发亮。
刚才还端着架子的售货员，这会儿眼睛都看直了。
连旁边卖雪花膏的柜台大姐都探出身子，不住地打量：
“哎哟，这女娃子长得是真俊哟！这裙子简直像是照着她的身段裁出来的。”
几个路过挑衣服的女人也停下脚，凑在一起交头接耳：“同志，这件裙子还有吗？”
售货员脸上的轻视瞬间收得干干净净，讨好地看向许月吟：
“妹子，你穿这件太巴适了！刚进货的时候我就在想，哪个女娃儿能撑得起这个款，原来是给你留着的。”
“哇，妈妈好漂亮！”瑶瑶嘴真甜，直接小跑到许月吟身边。
邓逐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妻子，心神一动。
他媳妇底子是真的绝。
“还要配双鞋才行。”
他拉着还有些不自在的许月吟走到鞋帽柜台，亲自挑了一双带点小方跟的白色半包头皮鞋。
许月吟换上皮鞋，整个人原本的温婉气质里顿时多了一丝时髦的俏丽。
“真像大城市的女作家了。”邓逐忍不住夸赞。
卖鞋的售货员嘴巴跟抹了蜜似的：“小兄弟，你可是真疼老婆！这鞋配裙子，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是电影明星下乡了呢！”
邓逐爽快地付了鞋钱，一转头，看见玻璃柜里摆着几块亮闪闪的女式上海牌梅花表。
“再搞块表？戴着回娘家，直接闪瞎他们的眼睛。”邓逐手指刚要敲玻璃柜。
许月吟一把按住他的手腕：“不买，那玩意儿不实用。”
“家里还欠着人情，店里备货、搞装修处处都要花钱。你现在有了本事，咱们更得把细点过日子，先紧着家里的长辈买。”
邓逐看着她一脸较真的样子，心里暖洋洋的，没再勉强。
“好，听你的。”
邓逐也给自己挑了件精神的白衬衫和一条深色劳动裤，这次是许月吟用自己的十二块稿费付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