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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中午刚过,饭馆后厨。

邓逐眯着眼,手戳着蒋明的后脑勺:“你瞅瞅你切的这蒜苗,长短不一,你这手是提前帕金森了?”

蒋明缩着脖子躲闪,举起手里的菜刀委屈巴巴地比划着:

“逐哥你莫乱开腔哦,我这明明是正宗的董派斜刀片法!炒进锅里还不是一个味。”

“我看你像个斜刀!”邓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。

正闹着,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。

邓义朋推着自行车跨进院子,车后座上绑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麻布口袋。

贾月荷跟在后头,慢悠悠地迈过门槛。

邓逐立马把锅铲往灶台上一扔,腰板立马挺得笔直,凑上去讨好地笑:“奶奶,您来了!要不要休息一会?”

蒋明也啪地把菜刀拍在案板上,双手老老实实背在身后,跟被教导主任逮住的小学生一模一样。

贾月荷拄着拐棍进门,目光扫过一圈后厨:“灶台擦了没得?”

“擦了擦了,每次炒完菜我们都拿热碱水擦洗。”邓逐狗腿地凑上去扶她。

老太太嫌弃地把他的手一拨,自己走到水缸边,揭开盖子瞅了一眼:“水是今早挑的新水不?”

“必须是!一早去井里打的。”

贾月荷这才勉强点了点头。

邓义朋在后门口解开麻布口袋,只听哗啦一阵闷响,白花花一堆兔头滚了出来,整整二十个,已经清理干净。

“妈,兔头都是今早刚杀的。”邓义朋抹了把额头的汗。

“要得。”贾月荷接过邓逐拿来的围裙系在腰上,走到木盆前仔仔细细洗了手,转身面对案板,“刀呢?”

邓逐赶紧递过去一把小尖刀。

贾月荷掂了掂分量,手指抓过一个兔头摁在砧板上。

刀尖唰地贴着兔脑壳滑过去,轻飘飘的,跟切嫩豆腐一样顺滑。

刀锋一挑一划,藏在耳根下方那两坨腥气极重的腺体,就被完整地剜了出来。

紧接着,她手腕一翻,刀背冲着兔头正中轻轻一敲。

咔吧一声脆响。

兔头从中间裂开一道均匀细缝。

蒋明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。他在机械厂食堂切了七年墩子,自认刀工还算拿得出手,但老太太这手法简直了!

“逐哥……”蒋明拿胳膊肘捅了捅邓逐,压低嗓音嘀咕,“咱奶奶以前到底是干啥子地界的?这手绝活不去当外科大夫可惜了。”

“闭上你的臭嘴,把眼睛睁大点学。”邓逐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。

贾月荷气定神闲,一口气连开五个兔头,干净利落。

剩下的十五个,她往邓逐面前一推:“你来。”

邓逐稳住心神,接过尖刀。

回忆着老太太的手法,挑腺、敲骨。

前两个动作还稍显生涩,到了第三个,他凭借系统赋予的肌肉记忆,动作已经行云流水。

贾月荷在旁边盯着,冷不丁出声提点:“刀尖往里偏了,腺体在耳根后头半寸的位置,莫把肉挑烂了。”

“晓得了。”

二十个兔头处理利索,贾月荷走到灶台边,开始教授熬卤水的核心机密。

“看清楚了,养卤水第一步,得会炒糖色。”老太太点燃灶,往热锅里倒了一勺菜籽油。

油温微热,她抓了一把冰糖丢进去:“冷油下糖,小火慢熬。看到这泡泡没有?等大泡变小泡,颜色变成这琥珀色,立马加开水。”

滚水入锅,滋啦一声,一股焦甜味升腾起来。

“这叫水炒糖色,卤出来的肉颜色红亮,不发黑不发苦。”

贾月荷把熬好的糖色倒入那口装着老卤水的铁锅里,接着说:

“卤水要宽,水量必须能没过食材两指高。中途绝对不能加冷水,要是水熬少了,只能加滚烫的骨头汤,记到没?”

“记到了。”邓逐把每一个细节牢牢记在心里。

接着是配香料。

贾月荷走到香料架前,伸手往麻袋里抓。

八角、桂皮、草果、白蔻,全程不用秤,全凭手感。

“草果去籽不发苦,白蔻压腥提鲜气。这八角切记不能多,多了味道发闷,喧宾夺主。”老太太一边抓料一边念叨。

蒋明在后头探头探脑,从裤兜里摸出个卷边的小本子和铅笔头,刚准备记。

贾月荷一个眼刀飞过去:“记啥子记?脑子要是记不住,就别学这门手艺!爬远些!”

蒋明吓得把本子塞回裤兜,讪讪赔笑:“脑子记,脑子记。”

香料包扎紧,投入翻滚的老卤水中。贾月荷把处理好的兔头分批下锅,盖上木锅盖。

大火烧开,转中小火,卤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泡泡。

约莫煮了十分钟,贾月荷抄起一把大漏勺,将锅里的兔头全部捞出,悬在锅面上方稍作停顿,又沉入翻滚的卤汁中。

提起,沉入。再提起,再沉入。

如此反复三回。

“奶奶,这又是啥子讲究?”邓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。

“骨头里头有缝隙,你要是一直死泡在里头,那就是外熟里生。”

贾月荷放下漏勺,拿搭脖毛巾擦了擦手。

“提起来让骨腔里的热气散一散,沉下去再灌进新的热卤汁。三起三落,里外才能一个味。”

邓逐恍然大悟,这四十一年的经验,果然全是干货。

四十分钟后,贾月荷伸手掀开锅盖。

热气升腾间,一股极其浓郁的五香老卤味如潮水般涌出,把整个后厨填得满满当当。

那香味醇厚得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,蒋明鼻翼疯狂翕动,咽了口唾沫:“我滴个乖乖,香惨了。”

系统面板适时闪烁。

【一份优秀的传统五香兔头。评价:底味醇厚,火候精准,传世卤水初现锋芒。】

邓逐顾不上烫,伸手捏起一只兔头,从腮帮子上撕下一块肉送进嘴里。

肉质弹嫩,入口脱骨。

五香的醇厚在舌尖慢慢化开,咸淡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
这水平放在八十年代任何一个国营饭店,都绝对是镇店之宝。

但他细细咀嚼了两下,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。

对于那些在机械厂车间里挥汗如雨、干了一天重体力活的工人来说,这味道太温柔了。

他们满嘴叼着生大蒜和朝天椒下饭,需要的是更猛烈、更上头的感官刺激。

贾月荷余光瞥见他的表情,顺手把漏勺往灶台上一磕:“有屁快放。”

邓逐搓了搓手,斟酌着开口:“奶奶,您这个方子绝对是一绝。但现在镇上这些干体力活的工人,口味重得很。我想在您这底子上稍微加点东西,搞个改良版。”

贾月荷偏过头,目光紧紧盯着他。

后厨里安静下来。

“你搞嘛。”老太太点点头,“但要是搞砸了糟蹋了东西,这锅兔头你自己连骨头带肉给我全部嚼了。”

邓逐暗暗松了口气,转身面对灶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