亲,欢迎光临天天书吧!
错缺断章、加书:站内短信
后台有人,会尽快回复!
天天书吧 > 其他类型 > 山海游览 > 第343章 鳙鳙犁身藏温厚,箴鱼针喙畏尘光
  • 主题模式:

  • 字体大小:

    -

    18

    +
  • 恢复默认

第343章 鳙鳙犁身藏温厚,箴鱼针喙畏尘光

犁牛之鱼怯舟影,针喙之鱼避网罗。一朝识得温善意,共向清波结伴游。

晨光斜斜铺在溪面,浮起一层细碎金鳞。他立在岸边,把随行的兽一头一头看过去,数了许久,恰好一百九十,全都安稳,这才收了目光。这一程,他要去两个地方。食水往北的樕??山,住着一头犁牛模样的鳙鳙鱼;再往南的栒状山,栖着一尾长喙的箴鱼。昨夜他已同众兽说过,一早便顺着食水动身。这两尊都记在《东山经》里。一个满身黄黑花斑,生得像头泡在水里的耕牛,叫起来却呜呜如猪哼,渔人见了只觉粗野,连网都懒得收。一个嘴喙细长,直如一枚缝衣针,村人怕它扎人,远远见了便绕开水道。他掸了掸衣角的露水,抬眼望向前方粼粼的来路,心知又是两处被皮相误了半生的所在。众兽先后起身,有的抖净夜露,有的低头啜水,都静静立着,等他先动。他朝众兽点了点头,头一个抬脚,队伍便跟着他,往食水上游去了。他这一程要去领两尊回来,心里先替它们悬着一口气。

队伍行过一片菖蒲地,那头走南闯北的老兽,低声把两尊的来历念给他听。樕??山的鳙鳙鱼,身形墩实,一身黄黑花斑,活脱脱是头卧在水里的牛。它叫起来不似鱼鸣,倒像猪在闷哼。渔人撒下网,捞起这么个物件,嫌它占了网眼,又嫌它叫声难听,多半又丢回水里。渐渐地,那一段水也没人再愿去了。至于栒状山的箴鱼,身子细长如儵,一张嘴却尖尖长长,直如一枚钢针。村人传它啄人必疼,都不敢碰,怕被那尖喙划破皮肉。他听完,没有接话。过了好一会,才低声说,世人看生灵,总先看那一副皮相。长得粗的,叫声丑的,嘴尖的,便都被划成了该躲的。可它们原是副什么心肠,却少有人肯问一声。老兽听了,也叹一口气,说他这一去,怕又要领回两尊来,队伍里又要多两张小心翼翼的脸。他应了一声,说,只要它们肯放下那点怕,多两张也好。

队伍循食水向东北走,水声一路相随。食水两岸草木绵密,水色青碧,浅处能望见沙底卵石。领路的灵兽脚步放得轻,高处的飞鸟时起时落,替众人探着前路。谁落在后头,身边的同伴便慢下步子等它,谁也不肯丢下谁。走到日头爬高,队伍停在岸畔一片树影里,喝了口水,咬了几颗野果,歇了歇乏。日色偏西,便寻了处避风的坡根宿下。夜里众兽围拢一处歇息,他坐在篝火旁,把明日的路又在心里过了一遍,想着那两尾鱼头一回见人,该会怎样慌张,该会躲到哪片水草后头。第二天晨光再亮时,樕??山已在食水转弯处探出青影。他扬手止住队伍,自己放轻脚步,沿水边慢慢寻进去,怕惊了水里的主人。水湾浅处的沙上,留着几道新近划出的痕迹,像是夜里那尾鱼游动时留下的。

绕过一片芦苇,水湾里浮着一尾大鱼。它身形墩实,满身黄黑花斑,卧在水里,远远望去像一头伏着的老牛。尾鳍在水面懒懒拍着,偶尔哼出一两声低沉的闷响,嗡嗡的,像猪的鼻息。正是鳙鳙鱼。它听见岸上有脚步,那粗壮的身子立时往下一沉,要往深水躲。可它身量笨重,游动迟缓,才挣两下便歇了,露出半个头,怯生生地看着岸边,圆眼里头,藏着一点不知该不该信的期待。他停下脚步,不再往前,怕再走近,它便要一头扎进深水,把这难得的一回照面也错过去。他只远远立着,让水波先自己平复下来,等那尾鱼慢慢习惯了岸上站着的人。水波一圈一圈漾开,那尾鱼在湾心顿了一顿,终究还是慢慢游近了些。

古书里记着:又东北二百里,曰樕??之山,北临乾昧,食水出焉,而东北流注于海,其中多鳙鳙之鱼,其状如犁牛,其音如彘鸣。

鳙鳙鱼一出生,便是这副粗壮模样。它头一回照见自己,也觉着别扭。水里别的鱼,身形流线,鳞光闪闪,游起来又轻又快。唯独它,一身花斑,墩墩实实,活像一头在水里打滚的蛮牛。它也不学那些花哨的游法,只爱慢悠悠地浮着,偶尔哼上两声。可渔人不这样看。网起它来,像牛不像鱼,叫起来又像猪,怎么瞧怎么不舒坦。有人说它占网,有人说它晦气,还有人索性讲,这哪里是鱼,分明是走兽迷了路,掉进了水里。话听多了,它自己也疑心起来,兴许自己真生错了地方。水里的鱼本该轻巧好看,它这么粗笨,难怪人家嫌弃。它也曾试过收拢身姿,游得轻快些,好同那些好看的鱼靠拢,可它骨架生就如此,怎么也学不来。白日在深水里躲着,怕渔人见了又议论;夜里才敢浮到浅处,寻些水草果腹,把日子过成了一段小心翼翼的蜷缩。它连翻身都怕惊着谁。它这许多年,竟没一个时辰敢堂堂正正地浮在水面,痛痛快快地游上几圈。它最常做的,便是沉在深水,看水面上天光一点一点挪过去。

夜里有月,它浮到水面,看水里自己的影,那一身花斑,教它越看越抬不起头。它从不曾伤人,也不曾咬谁,可这副犁牛模样,总叫人心生戒备。后来它干脆不往浅水去了,只在深水里独自浮沉,连月光也懒得去照一照自己。它慢慢认了命,觉着这一身粗壮,大约天生就是教人嫌弃的。它觉着自己许是不配在水里自在游的,这副模样,到了哪里都要惹人皱眉。偶有别的鱼从它身边游过,它便早早沉开,不敢与谁照面,怕又惹来一句嫌话。日复一日,它就守在这水湾深处,哪也不去,连自己也懒得再瞧,一颗心渐渐凉透了。它在水里沉得久了,连浮上来透口气,都觉得是多余。它独自沉在深水,偶尔也盼着,岸边能有一个不皱眉的人影。

他也不上前,只立在岸边,低声把话递进水波里:你这犁牛模样,原不是你的错。生来粗壮,叫声憨些,都算不得罪过。你不曾伤过谁,是渔人只认那身好看的皮相,才错怪了你。

鳙鳙鱼停在水里,粗壮的身子轻轻动了动,圆眼直直望着他。它听惯了嫌弃与议论,从没有人这样稳稳站在岸边,认真对它说,它这模样不是错。它迟疑半晌,才慢慢从水湾深处游出一点,探头看这一队安安静静的生灵。他没有催,只蹲在岸边陪着它。队伍里几头兽也低低应了一声,不惊不扰。鳙鳙鱼见他们真没有恶意的样子,才又往前游了少许,停在他脚边的浅水里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碰它的背。鳙鳙鱼没有躲,反倒往他手边靠了靠,像终于遇着一个不嫌它粗笨的人。他轻声说,往后不必躲着人了,你这身子,原就是这样好。鳙鳙鱼顺着他指引的方向,慢慢游进队伍停驻的浅湾。众兽让开一片水面,它沉进去,把满身花斑泡在水里,头一回不必因为自己像牛,被人远远嫌弃。那一瞬间,它竟觉得水是暖的,连自己的影子,也顺眼了几分。众兽也不催它,只在浅湾边守着,等它自己把心放宽。头一回,它觉得这一湾水,是替它留着的。

辞别樕??山,队伍折向西南,走了约莫半日,栒状山便到了。此山多金玉,水色清冽,岸边水草密生。他带着队伍沿湖岸慢慢走,留意水里的响动。走到一处浅洼,瞥见水底一尾细长的鱼,正贴着沙底游。它身形如儵,通体青灰,最惹眼的是那一张喙,又尖又长,像枚磨得发亮的针。正是箴鱼。它察觉岸上脚步,细长的身子一绷,便想钻进岸边的水草底下。可它游得慢,心里又慌,打了个旋,钻进水藻丛里,只留半截身子在水面,怯怯往外看。这一回他学得乖了,只远远站定,不急着过去,让水波先平复下来。这一湖清亮的水,本该是鱼儿自在游的地方,如今却成了它躲躲藏藏的牢笼。

古书里记着:又南三百里,曰栒状之山,其上多金玉,其下多青碧石,其中有箴鱼,其状如儵,其喙如箴,食之无疫疾。

箴鱼生来便带着一张针样的长喙。它本是细长的青灰鱼,原不算起眼,偏生那喙又尖又长,格外扎眼。村人见了它,便传它能啄人,说它尖嘴利齿,必是条凶鱼,不敢碰,也不敢捕。这话越传越开,竟没几个人再肯靠近它栖身的水域。其实它身怀辟疫的本事,人吃了它,便不易染上疫疾。可这桩好处无人理会,人人只记得它那张吓人的尖喙。它试过藏起自己的嘴,可喙长在脸上,怎么藏都藏不住。它试着躲进深水,可水清沙明,它那细长的身子与长喙,在清波里格外分明。日子一久,它见了人便藏进水草最密处,游动也慢,只恐那尖喙被人看到,又惹出无端的嫌弃。它把这满腹的委屈,都压在一湖清清亮亮的水底,连水面都不敢多待一刻。这一湖的水,原是为着鱼儿自在游的,偏生落在它这张长喙上,竟成了躲人的地方。这山上的金玉再多,也照不进它那一点藏起来的心事。

它总是一个人沉在水底,借着水波看自己那张嘴,越看越灰心,心里头堵着一句话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它也曾羡慕水里别的鱼,一张嘴小巧玲珑,不惹人怕。可它这长喙是与生俱来的,像枚扎在脸上的针,怎么也摆脱不掉。它从不伤人,也不曾啄过谁,反倒是身怀辟疫的善念。可这份善没人看见,人人都只当它是条尖嘴的凶鱼。岁月悠悠,它便在栒状山的湖水里,独自守着一张长喙,把满腹的委屈,都沉进静静的水底。白日里它常常一整天不露面,只有夜深了,才敢悄悄浮上来,透一口气,又急急沉下去,仿佛连这口气都偷不得。它躲了一辈子,到后来连它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。它只在水底静着,等那一句好话。

他蹲在湖沿,没有去拨那片水藻,只对着水讲,你这长喙不是凶器,也从没伤过人,生来就是这样。你身怀辟疫的善念,本是难得的好事。世人不识,反倒怕你,你不必为了一句闲话,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。

箴鱼缩在水藻后头,那张尖喙微微颤了颤,半晌没有动静。它听过太多躲它的闲话,从没人同它讲,那张长喙原就是它本来的样子,跟害人毫不相干。它踌躇了好一会,才从水藻里探出半个身子,怯怯地看他。他依旧静静蹲着,没有起身逼近,只朝它微微颔首。箴鱼见他这般,才又往前游了一小段,停在他脚边的浅水里,那张尖喙在清波里明明白白地映着。

他伸出手,箴鱼没有躲,反用头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,那尖喙只是虚虚探着,并不曾碰疼他。他轻声应它,我们懂得你的好,往后再不必躲着谁。箴鱼那张长喙,头一回没惹来害怕的目光,反倒像一枚本来的印记,稳稳当当地生在它脸上。它顺着他指引的方向,游向队伍停驻的浅湾,收拢身子,卧在鳙鳙鱼身侧。两尾奇鱼,一个粗壮如牛,一个尖喙如针,都曾在人前躲躲藏藏,如今挤在一处水里,竟像是终于寻着了知音。两尾鱼贴得紧紧的,谁也不肯先挪开。它们原以为要独自躲一辈子,如今竟有了伴。

鳙鳙鱼与箴鱼相伴之后,越发熟稔。鳙鳙鱼身形阔大,游在浅湾里,像一座稳稳的礁,替箴鱼挡出一片安稳的角落。箴鱼身量细长,游得轻快,常绕着鳙鳙鱼转圈,替它驱走逼近的杂鱼。夜里水凉,它们便挨在一处。鳙鳙鱼那粗壮的身子拢着箴鱼,箴鱼便伏在它身侧,把那张长喙轻轻搭在它背上。白日里,众兽在岸边嬉游,它们便浮在近岸的浅水里,静静看着岸上的动静。谁要是靠近水边饮水,它们也不躲了,只是远远地张望一眼,又各自沉下去。这一方浅湾,从此成了它们最安稳的去处。午后的日头斜斜照进水里,两尾鱼便并排浮着,一前一后,影子在水底叠在一处。岸边偶有别的鱼游过,见这两尾奇鱼一处歇着,也不曾来相扰。它们渐渐觉得,有人相伴的日子,水也不那么凉了,影子也不那么叫人难堪了。众兽卧在湖边草里,听着水底偶尔传来一两声低低的应答,便知这两尊也渐渐把心放宽了。

这一日午后,一个孩子独自走到湖边,掬水玩。他瞥见浅水里游着两尾鱼,一尾花斑粗壮,一尾青灰长喙。孩子没有怕,反倒蹲下来,看得出了神。箴鱼怯怯地缩了缩,鳙鳙鱼也往水底沉了沉。孩子却笑出声,指着鳙鳙鱼说,你像头小牛,真有意思。又看看箴鱼,你那张嘴,像我们缝衣服的针。他说着,伸出手想摸摸水。他走过去,轻声拦下孩子,说鱼胆小,看看就好。孩子听话地收回手,蹲在岸边,看着两尾鱼慢慢探出来,在水里游了一圈。那孩子看够了,站起身,朝水里挥了挥手,跑回家去了。水湾里,鳙鳙鱼与箴鱼探着头,望着孩子跑远的方向,好一会才沉回水底。它们还是头一遭,听人这么平平常常地提起自己的模样,竟没带一丝嫌弃。那孩子人小,心里却亮堂,竟是最先肯亲近它们的一个。那孩子跑远之后,鳙鳙鱼与箴鱼在水里游了好一阵,像是在学着,人见了它们,原也可以是这样的。

孩子走了,湖面重归平静。他坐在岸边一块润湿的青石上,望着水里那两尾渐渐松弛的鱼,出了好一会神。他想起这许多年走过的山与水,想起一尊又一尊被看轻的生灵。这些兽多数不伤人,只因模样与寻常不同,便遭人轻看,遭人冷落,被安上一桩又一桩没来由的罪名。鳙鳙鱼不过是生得粗壮了些,叫声憨了些;箴鱼不过是嘴喙长了些,锋利了些。这点不同,落在人眼里,便成了它们该躲藏一辈子的理由。他常常想,人心里那杆秤,究竟凭什么定生灵的轻重。凭形貌,凭名声,还是凭一句道听途说。可形貌是天给的,名声是旁人安的,都不曾问过它们自己愿不愿意。它们所求的,从来不是被夸好看,只是不被当成异类罢了。它们并不贪求,只盼有人肯俯身,不因那副皮相就走开,多看一眼它们眼底的光,便什么都懂了。他望着那两尾鱼在水里自在游着,心里软了一下,想着它们从前躲着,原也只是想等句招呼。

夜色拢上栒状山,湖水声贴着地面流淌。鳙鳙鱼与箴鱼卧在浅湾的细沙上,粗壮的花斑身子拢着那细长的尖喙,一同沉入梦乡。夜渐深,星子一颗颗亮起来,月光落在水面上,把这一片浅湾照得明晃晃的。众兽卧在湖边,呼吸匀净。鳙鳙鱼偶尔轻轻摆一下尾,箴鱼便往它身侧又靠了靠。这一夜无人惊扰,湖水只是低低地淌,守着这两尾终于安下心的鱼,好眠一场。岸边树影里,他望着那一片安宁的水面,也觉得这一日的疲累,都随月色化开了。他想,这两尊今夜,总算能睡一个不掺着怕的觉了。他掖了掖衣襟,靠着树根,也慢慢合了眼。湖面偶尔泛起一圈细波,又慢慢平复。

晨光再亮时,水面浮起淡淡的白雾。箴鱼先摆了摆尾,那张长喙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。鳙鳙鱼随后舒展开粗壮的身子,探出一个头。队伍陆续醒来,收拾停当,准备再上路。他回首清点,一百九十二尊,气息安稳。鳙鳙鱼与箴鱼游在队伍经过的浅水旁,送了一程又一程,直到众兽转出湖湾,它们才缓缓沉回水底。他看着那片慢慢静下来的水面,知道这两尊从此不必再躲着谁,这一趟便没白来。临别时,鳙鳙鱼那满身花斑在水里一晃,箴鱼那张长喙也探了探,都像是在同他道别。他朝水面点了点头,才转身跟上队伍。

走到这里,那些独自藏着、不敢见光的旧日,便同食水的水声、湖湾的清辉一起,都留在来时的路上了。往后,鳙鳙鱼不必为这身花斑担惊,箴鱼也不必因那张长喙,时时躲着人走。它们原以为,要换一副模样才配在水里安生,如今才晓得,这副与生俱来的样子,本就不该是躲藏的理由。它们从此懂得,自己的样子,原就不必遮遮掩掩。这一程过后,它们终于懂得,皮相之外,原还有更值得看重的东西。自此山海一路行来,收下的灵兽一尊一尊,数到一百九十二尊。山风有尽,温善没有尽头;待到晨光再漫过,那些曾被辜负的心,都有人肯疼,有人肯应,一尊也不孤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