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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2章 白喙轻鸣藏寂意,素耳低吟解兵凶

山风漫卷林梢色,寂兽含悲待一呼。 尘谣妄语添霜冷,且把孤柔入画图。

晨雾漫过倚帝山的岩脊,淡淡的湿意沾在众兽的皮毛与羽翎之上。他缓缓清点随行诸灵,一尊一尊看去,每一声应答都轻而稳。昨夜歇在山外的平冈,他同队伍细细说好了前路:今日入倚帝山寻狙如,再往乐马山寻访闻獜。话音落下,队伍里便有细碎的声响此起彼伏。有兽歪着头问,那白耳白喙的小兽,当真会招来兵戈吗。他轻轻摇头,说世人只看见预兆,不曾看见它藏在身躯里的惶恐。又有兽问闻獜,大风席卷山河,是它的过错吗。他抬眼望向云雾深处,风从山谷间悠悠漫出来,他答,风只是风,它不过是先一步感知天地异动,却独自扛下所有骂名。众兽安静下来,各自低低咂摸这番话。天光一点点破开浓雾,林间的草木慢慢显出深浅,队伍循着蜿蜒的山径,缓步向着倚帝山深处行去。

一路之上,草木繁茂,山岩层层叠叠,溪涧顺着石缝潺潺流淌,水声清浅。队伍走得不急,素来都是这般,不必追赶日影,不必畏惧暮色。队伍里的灵兽各自自在,有的低头嗅着道旁的野花,有的振翅掠过矮树,有的踩着溪水,让微凉的泉水漫过足爪。它们早已习惯跟着他去往一座座陌生的山海,见过太多被世人贴上凶名的生灵,也渐渐懂得,传闻里的善恶,从来都不是生灵真正的本心。那些被典籍记作灾兆的异兽,大多只是比寻常生灵更敏锐,能提前察觉天地间将要到来的动荡,它们无从诉说,无从躲藏,等到灾变降临,所有罪责便尽数落在它们身上。狙如与闻獜,便是这样两只被流言困住的生灵。

行至半山,周遭人声踪迹彻底断绝,连飞鸟都稀疏起来。空气里浮着一种紧绷的气息,像是有什么东西长久蜷缩在暗处,不敢出声。他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,不要惊扰山中的主人。众兽会意,纷纷收住声响,脚步放得极轻。他向前缓步独行一段,目光扫过乱石与灌丛之间,终于在一块覆满青苔的岩穴口,瞥见一点素白。那是一对雪白的耳,还有小巧洁白的喙,小小的兽身藏在阴影里,正是狙如。它身形如同鼣鼠,伏在石缝深处,身子微微发抖,一双眼睛怯生生向外窥望,只要察觉到一丝动静,便要往石穴更深处缩去。

古书里记着:又东三十里,曰倚帝之山,其上多玉,其下多金。有兽焉,状如鼣鼠,白耳白喙,名曰狙如,见则其国有大兵。

千百年来,世人听闻狙如现身,无不惊惧奔走,举着火把驱打,或是设下罗网捕捉。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想一想,为何它总能先一步窥见兵戈将至。狙如生来便有一颗格外敏感的心,天地间杀伐戾气涌动之时,它最先感知。它没有能力阻止纷争,没有办法劝止刀兵,它只是克制不住地感到惶恐,本能地从藏身之处跑出来。世人看见它,便认定是它带来战火,却不知它和世间众生一样,惧怕流血,惧怕别离,惧怕山河破碎、百姓流离。它本是预警的信使,最后成了灾厄的替罪者。长久以来,它独自躲在倚帝山幽深岩洞中,不敢靠近任何人,连山林里别的鸟兽,听闻它的名头,也远远避开。无尽的孤寂,一年一年裹住它小小的身躯。

他没有向前急步靠近,只是停在离岩穴数步之外,声音放得柔和,缓缓开口。他告诉石缝里的狙如,我知晓你并非兵戈之源,你只是先听见了乱世将至的震颤。世人分不清预兆与祸根,把所有的惶恐尽数交付于你,让你独自背负这桩冤屈。狙如一动不动,白耳朵轻轻颤动,小小的身子依旧紧绷,许久,才溢出一丝极细微的呜咽,像是积压了千百年的委屈终于寻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。它见过太多厌恶、恐惧、驱赶的目光,从来没有人这样,不逃、不斥,静静站在外面,读懂它沉默里的害怕。

队伍之中,有灵兽轻轻低鸣一声,算是应和。那一声不凌厉,不带试探,只是一句温和的应答。狙如迟疑良久,才慢慢从岩穴阴影里挪出来一点,雪白的耳尖微微垂着,白喙轻轻翕动。它不敢靠得太近,只远远望着他,望着身后一众安安静静的异兽。他没有催促,只是陪着它在山岩边静静伫立,听山溪流淌,听风吹过枝叶,任由它慢慢放下心头的戒备。时光缓缓流淌,山间光影缓缓偏移,狙如终于敢踏出岩穴,踩着青苔,一点点靠近,鼻尖小心翼翼碰了碰他垂落的衣袖。那一下极轻,带着长久惶恐之后的小心翼翼。

待到狙如心绪渐渐安定下来,他才轻声和它说起,队伍还要去往乐马山,去寻另一只同样背负凶名的异兽闻獜。狙如歪了歪头,它听过闻獜的名字,山中流传,闻獜现身,天下便会狂风大作,摧折林木,掀翻屋舍。它一直以为闻獜是凶戾的兽,此刻听他说起,才知晓原来闻獜和自己一样,只是能够提前感应风气流转,大风将至之时,它心神不安,便会四处游走。世人看见大风紧随其后,便断言是闻獜引动狂风。狙如小小的身子蹭了蹭他的指尖,愿意一同前去。

众人复又启程,自倚帝山往乐马山而去。两山之间路途不算近,沿途穿过成片的栎林与柞树,山风一日比一日浩荡。越靠近乐马山,风势越是明显,树梢来回摇晃,落叶漫天盘旋而起。随行的灵兽从容而行,不曾畏惧这山风。他一边走,一边同狙如慢慢说话,告诉它,往后不必再独自躲藏,不必独自承受世人无端的憎恶。队伍里所有生灵,都懂被误解是什么滋味,在这里,它不必再一个人担下所有不属于自己的罪责。狙如安静走在他身侧,雪白的耳朵偶尔抬起,听周遭灵兽闲谈,偶尔轻轻应一声,那声音细弱,却不再满是惊惧。

踏入乐马山的地界,风更加汹涌,山谷之中风声呼啸,如同万千声响在暗处轰鸣。草木顺着风的方向弯折,碎石被风卷着,在坡地上轻轻滚动。众兽稳住身形,稳步向前。他放眼望去,在向阳的一片缓坡之上,看见一只异兽静立。它身形像猪,一身皮毛是温润的黄,脑袋与尾巴却是素白,独自立在风里,微微垂着头,任由狂风拂动身上的鬃毛,正是闻獜。它安静站在那里,并不躁动,只是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落寞。风起的时候,它便心绪难宁,不由自主四处走动,然后流言四起,人人都说,是闻獜唤来狂风。

古书里记着:有兽焉,其状如彘,黄身白头白尾,名曰闻獜,见则天下大风。

闻獜天生能体察天地风气的消长,气流翻涌、狂风酝酿之时,它最先感知。那是一种本能,它控制不住心底的躁动,只能在山野间徘徊奔走。大风本是天地时序自然变化,它无力招来,也无力阻挡。可世人不愿深究缘由,只看见它现身之后狂风便席卷大地,于是所有狂风带来的损毁,都归罪于它。农人恨它吹坏庄稼,旅人怕它阻断路途,进山的樵夫遇见它,便持石驱赶。年复一年,闻獜只能独自在乐马山游荡,风起之时,它无处倾诉,风停之后,留下的只有旁人无穷无尽的怨怼。它性子本是温厚,从不会主动伤害任何生灵,长久背负污名,渐渐习惯独自待在风里,不和别的鸟兽亲近。

他缓步走上缓坡,风声在身侧呼啸,他的声音平稳清晰,穿过阵阵长风,送到闻獜耳中。他说,风自天地生,非由你而起。你只是先一步察觉气流翻涌,却替天地的变化背负了万千骂名。世人畏惧大风带来的灾祸,寻一个生灵当做归处,于是你便成了众人口中的凶兽。闻獜抬起头,一双眼沉沉望着他,长久以来,没有谁愿意停下脚步,听懂它的孤单。所有遇见它的人,第一反应都是逃避、斥责。它静静听着,风拂过它白尾,尾尖轻轻颤动。

狙如从他身侧走上前,小小的身子站在闻獜面前,轻轻低鸣一声。那是同类之间的懂得,同样是预兆之兽,同样独自扛下不属于自己的罪责,同样长久活在世人的恐惧之中。闻獜望着这只白耳白喙的小兽,原本沉寂的眼眸里,慢慢漾开一点暖意。队伍里其余异兽,也纷纷低低应和,一声一声,温柔落在呼啸风声里。这一声应答,迟了千百年。千百年来,它们活在典籍的凶兆记载里,活在世人躲避的目光里,从来没有人愿意应它们一声,告诉它们,你本温柔,你的惶恐有人看见,你的委屈有人记取。

闻獜慢慢迈开步子,走到近前,白头轻轻低下,挨着他的掌心。粗糙的鬃毛蹭过他的手背,风依旧在乐马山山谷间流转,只是这一回,风声不再只剩孤寂。闻獜长久紧绷的心绪,一点点松弛下来。它不必再在风起之时独自奔走躲藏,不必再默默承受世人不加分辨的迁怒。狙如靠在闻獜身侧,一白一黄,一小一壮,彼此挨着,在浩荡山风里,寻到了同伴。

他静静看着两只异兽,又望向身后整支队伍。无数曾经被误解、被恐惧、被遗弃的生灵,一路相随。世人靠着一卷古书,几句简短记载,匆匆定下异兽的善恶,却看不见字句之下,藏着一颗颗敏感、胆怯、温柔的心。它们有的提前感知兵戈,有的提前预知风雨洪水,有的只是生得样貌奇特,声音骇人,便被划入凶物之列。可剥开传闻的外壳,内里不过是害怕伤害、渴望被接纳的魂灵。它们没有害人之心,只是生来拥有异于凡物的感知,于是成了天地异动无言的见证者,也成了最无辜的承担者。

日头慢慢向西斜去,金色的阳光穿过动荡的风,洒在乐马山的坡地上。风渐渐缓和下来,不再那般狂暴。闻獜与狙如,都愿意跟着队伍一同前行。闻獜缓步走入队伍之中,寻了一处位置站定;狙如轻巧一跃,落在一头灵兽宽阔的背上,安稳伏好。两只异兽,都轻轻发出一声低鸣,算是应答。一声应答,消解千百年的孤寂。

他清点一遍队伍,新增的两尊都安安稳稳,众兽全数都在。他抬眼望向西南连绵的群山,前路还有无数山海,还有无数被困在流言里的生灵,在深山幽林之中独自等候一声应答。山风徐徐,林间光影温柔,他轻声同队伍说,我们继续往前走。队伍缓缓调转方向,踏着落日余晖,离开乐马山。风从身后送来草木清香,异兽们的鸣叫声此起彼伏,一声接着一声,绵长而温柔,向着下一座远山而去。世间所有被辜负的温柔,终会被看见,被记取,被好好应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