玻璃门滑开，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下巴磕在手腕上，没醒。
林昭在货架前站了一会儿。矿泉水在最下层，她弯腰，指尖碰到瓶盖，拧了一下，没开。手指在塑料盖上滑过去。她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，再拧。这次开了。瓶盖边缘留下半圈红印，她看了看，没搓掉。
走到收银台前，把水放上台面。扫码枪响了一声。小姑娘没动。林昭自己拿起扫码枪，对着瓶身扫了一下。屏幕跳出价格。她扫了付款码，等了三秒，提示音响了。小姑娘这才醒，眼睛没完全睁开，先说了句“欢迎光临”。
林昭拿起水往外走。走到门口停下来。
“你几点换班？”
“六点。”
“还有两个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，喝得慢。门外的路灯把影子拉长，折在门槛上。她站在门内，影子在门外。她看着那个影子，脚往前挪了一步，影子也挪了一步。
以前也在便利店值过夜班。收银台后面有块板子，磁铁压着排班表，磁铁圆的，蓝色，有一个印着卡通图案。她想不起哪家店。也记不得哪一年。只记得有个男人走进来，手腕上戴一枚玉佩。玉佩白色，上面有纹路。男人买了一包烟。她把烟递过去时看到了玉佩。
然后画面断了。
林昭走出便利店。路灯下飞着几只小虫，绕着灯泡转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程峰的加密信息：黄河边有案子。
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，蹲下来，把矿泉水瓶放在地上，两只手撑着膝盖。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，在地面照出一个圆圈。圆圈里有一片干了的树叶，叶脉凸起来，边缘卷着。她捡起那片叶子，放在手心里。叶子脆，不敢用力捏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程峰：收到？
林昭把叶子放进口袋，站起来，拿起水，往巷子外面走。巷口卷帘门上喷着电话号码。走过一盏坏了的路灯，灯一闪一闪，亮的时候能看清对面楼顶的水塔，灭的时候水塔就没了。她在闪与灭之间走过去，走到十字路口停下来。
红灯亮着，没有车。她站在路口等绿灯。其实没车，可以走过去。她站着。绿灯亮了。她没动。红灯又亮了。还是没动。
她把手指伸进口袋摸那片叶子。叶子还在。又摸到另一样东西，含口钱，周秀娘案的遗物。铜钱凉，指腹贴上去有一圈锈。她把铜钱翻了个面，摸上面的字，字模糊，摸不出笔画。她捏着铜钱，拇指来回搓那个字的位置，搓了十几下，停下来。
绿灯又亮了。她这次走了。
走到黄河路中段，手机震了第三次。程峰：我到基地了。你人呢？
林昭停在人行道中间，回了一条：路上。
程峰：我去接你？
林昭：不用。二十分钟。
发完揣好手机，继续走。路过一家烧烤摊，摊主正在收炉子，铁夹子碰在铁皮上，哐当一声。她侧头看了一眼，摊主把最后几串韭菜装进塑料袋，递给旁边等着的女人。女人接过去，说了句“谢谢老板”，走了。林昭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。她想不起自己上一次吃烧烤是什么时候。想不起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。这个念头闪过去，没停留。
老图书馆巷口有一棵槐树，叶子落了半条巷子。她踩在叶子上，碎叶粘在鞋底，走一步响一下。巷子尽头，老图书馆的门半开着，里面亮着灯。程峰站在门口，手里拿着手机，看到她走过来，抬了一下下巴。
“你走了四十分钟。”
“路上买了瓶水。”
程峰侧身让她进去。林昭走过他身边时，他闻到一股味道，槐花。这个季节没有槐花。他看了一眼巷口那棵槐树，树上只有叶子。他没说话。
长桌边坐了六个人。苏文心在翻一本旧档案，张小伟在调设备，周晓晓在整理文件，小雨趴在桌上画速写，陈阿姨在剥橘子，赵明靠着墙打瞌睡。程念坐在程峰椅子上，两条腿悬着，手里捏着一支旧画笔，在纸上画圈。
林昭把水瓶放在桌角，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“黄河边。”程峰把手机上的照片投到白墙，“生态公园工地，挖出东西了。工人夜里听到水声，白天地面渗水，水是温的。施工方抽了三天，抽不干。”
苏文心把档案推过来：“这一片，清代是渡口，民国是纤夫道，八十年代填河造田，前年才改的生态公园。三代人的记忆叠在一块。”
“叠在一块。”林昭重复了一遍。
“还有，”程峰点了一下屏幕，“昨天有人看到河面浮出人影。站了十几秒，沉下去。”
林昭看着照片上那片黄河水面。水面黄，浑，看不出深浅。她看了几秒，开口：“明天早上我去现场。今天太晚了。”
周晓晓抬头：“那今晚——”
“今晚各干各的。”林昭站起来，“苏文心查清代渡口档案。张小伟联系施工方调监控。周晓晓把八十年代填河的老图纸找出来。程峰——”她停了一下，看着程峰，“你陪程念。”
程峰：“我明天可以——”
“你陪程念。明天早上七点，基地集合。”
她说完往走廊走。走到一半，停下来。
“谢无咎呢？”
程峰：“在楼上。左手又麻了。”
林昭没说话。她站在走廊里，手插进口袋，摸到那片叶子，又摸到铜钱。她捏着铜钱，拇指在那个模糊的字上搓了一下。然后转身，往楼上走。
楼梯间没灯。她摸着扶手往上走，走到二楼转角，窗外的路灯光照进来，在地面切出一块长方形。她站在那个长方形里，低头看着自己的脚。鞋底上粘着碎叶，她跺了两下脚，叶子掉了一半，还有一片粘在鞋跟侧面。她弯腰把那片叶子揪下来，放进口袋。
楼上房间的门虚掩着。她推门进去。谢无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，左手垂着，右手在翻一本旧笔记。看到她进来，他把笔记合上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走了很久。”
“买水。”
她把矿泉水递过去。他接过来，右手拧开瓶盖，递回来。林昭接过，喝了一口。喝的时候没试水温，直接喝了。谢无咎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。
“你左手怎么样？”
“麻。从指尖到手腕。”
“什么时候开始的？”
“昨天。你走之后。”
林昭把手伸过去，掌心朝上。谢无咎把左手放上来。石化的手掌压在她掌心里，沉，凉。她托着那只手，手指摸到他手腕上一道石纹，纹路凹下去，像刻出来的。
“山在动。”
“嗯。山动，手就动。”
林昭托着他的手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把矿泉水放在窗台上，右手伸进口袋，摸出那枚含口钱，放在他石化的手掌里。铜钱碰到石头表面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
“你握着。”
谢无咎看着她。
“你手凉，铜钱也凉。握着，别掉。”林昭站起来，“明天早上七点。黄河边。”
她往门口走。
“林昭。”
她停住。
“你今天忘了什么？”
林昭站在门口，手扶着门框。她想了一会儿。
“忘了以前在哪家便利店值夜班。忘了那个戴玉佩的男人买了什么烟。忘了上一次吃烧烤是什么时候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忘了上一次笑是什么时候。”
谢无咎把铜钱握在左手里。石头手指合拢，铜钱压在掌心里。
“明天回来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什么？”
“告诉我你记起来没有。”
林昭没回头。“你又不是医生。”
“我记性比医生好。”谢无咎说，“我是替你记的人。”
林昭站了两秒，拉开门走了。
走廊里还是没灯。她摸着扶手往下走，走到楼梯转角时停住，从口袋里摸出那片叶子，举到窗边的路灯光里。叶子是杨树叶。巷口那棵是槐树。她不知道这片叶子从哪儿粘上来的。
她把叶子放进口袋，继续下楼。楼下长桌边，程念已经趴在程峰腿上睡着了，手里还捏着那支旧画笔。林昭走过去，蹲下来，把画笔从程念手指间轻轻抽出来，放在桌上。程念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没醒。
林昭站起来，对程峰说：“明天带她一起去。”
程峰愣了一下：“黄河边？”
“嗯。让她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林昭已经走到门口。她拉开门，外面的路灯光照进来，把她影子拖在长桌底下。
“看她自己能看到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