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的铁栏杆重新刷了漆。深灰色，漆面还带着刷痕。林昭坐在折叠椅上，手里端着一杯冰咖啡。杯壁上凝着水珠，水珠往下淌，在杯底汇成一小圈。她喝了一口。苦的，凉的。
谢无咎从楼梯口走上来。手里没拿东西。他走到阳台上，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之间没有距离——肩膀挨着肩膀。栏杆外面的巷子里，老槐树的枝条伸过来。花已经谢了。叶子在风里翻，一面绿，一面浅绿。
“苏文心的报告交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零零二八。三层结构。木头、纸、井在。归档了。”
“嗯。”
林昭把手里的咖啡杯放在栏杆上。她看着远处的城市。灰蓝色的天际线，几栋高楼，楼顶的天线。更远的地方是黄河。看不见。但知道它在。
“以后我忘了。你告诉我。”
“好。”
“我忘了零零二八。你告诉我。木头、纸、井在。”
“木头。巴掌大。刻痕三笔。纸。泡烂。画着船板。背面两个字。井在。”
“还有呢？”
“还有。工人画了三遍。第一遍歪。第二遍粗。第三遍定。他把纸折好。夹在船板旁边。跟船板一起埋了。”
林昭看着远处的城市。她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。她端起咖啡杯，喝了一口。凉的。她把杯子放回栏杆上。
“下一件案子在哪？”
“不知道。但总有下一个。”
谢无咎把手伸过来。他握住她的手。两只手叠在栏杆上。她掌心的灯纹贴着他的掌纹。灯芯亮了一下。
“一起。”他说。
林昭看着他。她笑了。嘴角往上走了一点，然后收住。“我知道”的笑。
“一起。”
两个人站在阳台上。风从巷口吹进来。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。叶子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她闻不到花香。花已经谢了。但她的皮肤记得。每次槐花开的时候，风一吹，皮肤上有一层薄薄的暖。现在花谢了，暖还在。
她把手从谢无咎手里收回来。她低头看掌心。灯纹亮着。六条纹路，一个回字。灯芯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“回”字。很淡。但亮着。
城市在栏杆外面铺开。灰蓝色的天际线，路灯亮着，车灯从街道上一道一道扫过去。更远的地方是黄河。看不见。但知道它在流。水声很低。哗——哗——
字幕从城市上空浮现。白色的字，一笔一画，横平竖直。
“守夜人永不眠。因为记忆与遗忘的博弈，是文明呼吸本身。”
“平账，是让每一次呼吸，都尽可能带着清醒与尊严。”
字幕亮了一会儿。然后暗下去。城市灯火还在亮着。车灯还在扫过街道。黄河还在流。
林昭从折叠椅上站起来。她把空咖啡杯拿起来，放在阳台角落的回收箱里。她走到楼梯口。回头看。谢无咎还站在栏杆边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“去哪？”
“回去。明天还有新人培训。二十七个新人。三个走了。留下来的从下周开始跟队。老带新。三个月。”
谢无咎走过来。站在她旁边。两个人下楼。一楼走廊的应急灯亮着。林昭推开后门。巷子里的风灌进来。老槐树的枝条在风里摇。叶子翻过来，又翻过去。
她站在门口。她抬头看老槐树。枝条上已经没有花了。叶子绿着。风一吹，叶子响。沙沙响。
“明年还会开。”谢无咎说。
“嗯。明年。”
她朝巷口走。谢无咎跟在后面。两个人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。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，落在他们身后。
她走进巷口。路灯亮着。车灯从她面前扫过去，一道一道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掌心。灯纹亮着。六条纹路，一个回字。灯芯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“回”字。很淡。但亮着。
她把手插进口袋。她把手合拢。握着。
她走进城市灯火里。她没有回头。她掌心的灯纹亮着。很淡。但亮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