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底,顾长风抽了个周末,带着麦穗和三胞胎回了省城老家。顾明远在院子里搭了个葡萄架,底下摆着桌椅。顾奶奶坐在葡萄架下,旁边坐着个老太太,两人正说着话。见他们来了,顾奶奶高兴得直招手:“来了来了。快进来。这是你刘奶奶,我跟你说的那个。”刘奶奶笑着站起来,说:“这就是长风吧?你奶奶天天念叨你。”顾长风说:“刘奶奶好。您身体好些了?”刘奶奶说:“好多了。你奶奶回来,我有人说话了,病都好了一半。”顾奶奶说:“她就会说话。”
顾知行和顾知非蹲在菜地里摘黄瓜、西红柿吃,顾知微搬了个凳子坐在顾奶奶旁边,说:“太奶奶,您回来了开心吗?”顾奶奶说:“开心,比城里自在。院子里能种菜,邻居都是几十年的老熟人,天天有人串门。你刘奶奶隔两天就来一趟,我俩说说话,比什么都强。”
顾明远从屋里出来,说:“长风,你来得正好。后院那堵墙有点裂,我们爷俩去看看。”顾长风跟着去看了一圈,说:“爸,这墙得修。我找人来弄。”顾明远说:“不用找外人,你帮我搭把手就行。”顾长风说:“行。明天咱爷俩弄。”
晚上吃饭,周月琴和麦穗做了一桌子菜。顾明远端起酒杯说:“来,难得聚齐了。在老家吃饭,比城里香。”顾长风说:“爸,你们在这儿住着高兴,我们就放心了。”顾明远说:“高兴。你奶奶也高兴。人老了,就想在熟悉的地方待着。”顾奶奶说:“这院子好。我年轻时候栽的大槐树,还在。老姐妹也在。”刘奶奶在旁边说:“我在呢。天天来陪你。”一桌子人都笑了。他们在老家呆了四天就回到了京市。
八月初的一个半夜,顾长风家里的电话响了。他睡觉轻,第一声就醒了,摸黑接了。电话那头是后勤部老钱,声音发紧:“师长,着火了!综合仓库着火了!”
顾长风一下子坐起来:“扑灭了吗?”
老钱说:“已经扑灭了。烧了两箱被装,别的不多。”
顾长风说:“我马上到。”
挂了电话,麦穗也醒了,迷迷糊糊问:“怎么了?”
顾长风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走:“师部有点事,我去一趟。”
麦穗说:“这么急?你慢点开车。”
顾长风已经走到门口了:“嗯,你睡吧。”
麦穗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跟顾长风过了这么多年,她早就习惯了——部队上的事,他不主动说的,她也不追问。能说的他自然会说,不能说的问了也白问。
出了门,吉普车打着火,顾长风一脚油门出了家属院。半夜的营区路上没人,路灯昏黄,他开了不到十分钟就到了综合仓库。仓库门口拉着警戒线,老钱、仓库主任、消防负责人都在,姓周的老兵站在墙角,脸色灰白。
顾长风先绕着仓库走了一圈。烧的是靠里的一排货架,两箱被装烧成了黑炭,货架熏黑了一截,天花板上有一片烟熏的痕迹。火确实不大,但位置险——货架后头堆着纸箱,再过去就是整排的被装垛。
他蹲下来看了看起火点,货架后头的电线露在外面,绝缘皮烧化了一截,铜丝露着。看完,他站起来,没问起火原因,先问了一句:“值班的人是谁?”
老钱指了指旁边那个脸色灰白的兵:“周志军,二连调过来的。”
顾长风看了姓周的一眼:“你值班,火着了,你怎么没发现?”
姓周的低着头,声音发虚:“我……我肚子不舒服,回宿舍躺了一会儿,睡着了。”
顾长风说:“仓库值班双人双岗,另一个呢?”
老钱说:“另一个请假了,跟周志军说了一声就走了,没报备。”
顾长风声音沉下来:“双人双岗,一个脱岗睡觉,一个擅自离岗。火着了,是巡查的路过发现的,值班室形同虚设。要不是巡查的多看了一眼,这一库房被装烧了,你们俩谁负得起这个责?”
姓周的头低得更厉害了,没吭声。
问完值班的事,顾长风才转向起火原因,问消防负责人:“火是怎么着的?”
消防负责人说:“初步意见,电线老化短路,打火引燃了旁边堆的纸箱。”
顾长风问仓库主任:“电线老化,上次安全检查什么时候查的?”
仓库主任低着头说:“半年多以前。”
顾长风说:“查出来没有?”
仓库主任说:“查出来了,记在整改单上。”
顾长风说:“记了为什么不换?”
仓库主任说:“报了维修计划,经费没批下来。”
顾长风看了老钱一眼。老钱说:“是有这事。去年底报的,经费排到今年下半年了。我催过一回,没催下来。”
顾长风说:“没催下来就不管了?查出来的隐患挂了半年多,等着它着火?”
没人吭声。
现场看完,顾长风在仓库办公室把处理意见定了下来:周志军和擅自离岗的那个,按规定严肃处理,该处分处分,该调离调离;全师后勤系统的仓库、油库、车场,天亮之后立刻组织重新排查,电线、消防、值班制度,一样一样过,查出来的问题限期整改,经费优先保障;他本人给师党委写检查,仓库着火他分管,管理上有漏洞,他负领导责任。
老钱说:“师长,检查你写,会不会太重了?火又不大,损失也不多。”
顾长风说:“火不大是运气。值班脱岗、隐患挂账半年不整改,这两条哪条都不小。我分管,出事我也得第一个上。”
天亮之后,顾长风在师部又开了个会,把处理意见和整改方案报了上去。师党委开了会,周志军记大过,调离岗位;擅自离岗的那个警告处分;仓库主任免职;老钱作为后勤部长做了检讨;顾长风作为分管领导,在常委会上做了自我批评,检查报师党委备案。
会后老刘跟顾长风说:“长风,你那个检查写得实在。有人之前还担心你刚提师长压不住阵,这回看,你办事不含糊,不推不捂。”
顾长风说:“推什么。我分管的事,出了事我认。”
一直忙到天黑,顾长风才回到家。麦穗给他留着饭,见他进门,说:“回来了?饭在锅里。”
顾长风坐下来吃饭,没提仓库的事。麦穗也没问。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。吃完,顾长风说:“这几天可能还得忙一阵,后勤那边要搞整顿。”
麦穗说:“行。你忙你的。”
顾长风看了她一眼,说:“你不问什么事?”
麦穗说:“能说的你就说了,不能说的我问也没用。你说了要忙一阵,我就知道这事不小。你自己注意身体就行。”
顾长风沉默了一下,说:“仓库着了点火,不大,扑灭了。但值班脱岗,隐患没整改,我得写检查。”
麦穗说:“严重吗?”
顾长风说:“事不小。但该处理的处理,该整改的整改,我盯紧点整改。”
麦穗说:“那你盯紧点。饭按时吃。”
顾长风说:“知道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