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五号,从部队回来的第二天,麦穗吃过晚饭,跟顾长风说去趟夜校。顾长风说:“我陪你去。”麦穗说:“不用,你在家看孩子。”顾长风说:“那你去吧,别太晚。”
麦穗沿着记忆里的路往城东走,路过那家她以前经常去买馒头的铺子,铺子已经关了。再往前拐过一个弯,远远就看见了那栋老旧的二层小楼,底下一间门面,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——“城东夜校”。牌子旧了,边角卷起来,字也有些褪色,可那两个“夜校”还能看得清。
门虚掩着,里头亮着灯。麦穗推门进去,一楼是教室,十几张桌凳摆得整整齐齐,黑板上还留着半幅没擦干净的板书,是数学公式。教室后排角落里,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弯着腰收拾桌上的作业本。麦穗站在门口,喊了一声:“秦老师。”
秦老师抬起头来,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。她六十多岁了,脸圆圆的,戴着一副用绳子拴着的老花镜。她认出了麦穗,把作业本搁下,摘下眼镜,从桌子后面绕出来,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来:“麦穗?你怎么来了?”她快步走到门口,拉着麦穗的手上下打量了一圈,说:“瘦了。上回回来还是过年那会儿,这都半年多了。”
麦穗说:“秦老师,我七月才放暑假,八月刚回来,今天就想着来看看您。”秦老师拉着她往里头走,在一张课桌前面坐下来,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,问她:“京市那边怎么样?书念得下来不?”麦穗说:“念得下来。方教授的项目组一直带着我,这学期还让我独立带了一组数据。”秦老师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纹舒展开来:“我就知道你能行。当年你在这儿上夜校的时候,每天下了班赶过来,连饭都顾不上吃,坐在最后一排,笔记记得比谁都密。我那时候就跟你说过,你这孩子,只要有机会念书,一定能念出来。”麦穗说:“要不是您当年给我补课,我也考不上大学。”
秦老师摆了摆手:“我给你补课,是因为你肯学。那时候你基础差,可你一遍不会就问两遍,两遍不会就问三遍。我教了这么多年夜校,像你这样的学生没几个。”她停了一下,又问:“孩子呢?三个都好吧?”麦穗说:“都好。昨天刚带他们去了部队,跟长风的老战友告个别。下个月长风调京市,一家人都过去。”秦老师说:“那好,一家人就该整整齐齐在一起。孩子呢,去了孩子谁带?”麦穗说:“我们全家一起都搬到京市,到时公婆带。”秦老师看了她一会儿,点了点头,说:“好啊,你有一对好公婆,你比以前结实了。不光是身子,心也结实了。”
麦穗低头笑了一下。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教室的时候,她还是那么彷徨,内心是那么的焦虑,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在哪,那时候她连初中数学都跟不上,坐在最后一排,课本翻得哗哗响,可一道题也看不懂。秦老师把她留下来,从最基础的公式开始补,一道题一道题地讲,讲完了让她自己做,做错了再讲一遍。那两年半,她几乎每天晚上都在这间教室里待到十点以后。后来她考上了京市医学院,临走前来跟秦老师道别,秦老师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钢笔送给她,说“拿着,到了大学好好用”。那支钢笔她到现在还留着,放在书包夹层里,跟那张全家福照片搁在一起。
麦穗说:“秦老师,您身体怎么样?”秦老师说:“好着呢。去年退了,学校返聘我,我就接着教。每礼拜三个晚上,教数学和语文。学生不多,可总有几个愿意学的。”她指了指教室里那十几张桌凳:“你看,这些都是附近厂子里的年轻人,下了班来上课。基础差,可肯学。跟你当年一样。”麦穗看了看那些桌凳,有的桌角上刻着字,有的凳子上绑着铁丝,跟她当年坐的那张桌子没什么两样。她说:“秦老师,您教了一辈子夜校,累不累?”秦老师说:“累什么,教学生不累。看着他们学会了,考上了,比什么都高兴。”
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。秦老师问了几句京市的事,问方教授是什么样的人,问麦穗的病例报告写完了没有。麦穗一一答了。秦老师听完了,说:“你那个病例报告能投《中华医学杂志》,了不起。等你发表了,给我一份,我看看。”麦穗说:“好,到时我给您寄,不过都是些晦涩难懂的知识,您会看到想睡觉?”秦老师笑了:“没关系,那是我学生写的,我骄傲。”麦穗也笑了。
看看时间不早了,麦穗站起来要走。秦老师把她送到门口。外面的胡同里已经黑透了,只有夜校门口的灯还亮着,把门口那一小块地照得明晃晃的。秦老师站在门口,拉着麦穗的手又看了看她,说:“麦穗,你是最优秀的,你是夜校那些孩子们的榜样,你的 照片和成绩现在还贴在院子里的光荣榜上。”麦穗也颇有感触,对秦老师说:“要谢谢各位老师们的悉心教导,特别是您,秦老师,谢谢您。”秦老师点了点头,说:“好好,以后好起来了,也别忘了当年那些苦。那些苦没白吃,都变成你现在的本事了。”麦穗说:“秦老师,我记着呢。”秦老师拍了拍她的手背,说:“去吧,路上小心。”
麦穗从夜校出来,走在回去的路上。八月的晚风吹过来,温温的,吹得她裙摆轻轻摆。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,想起当年的自己,每天诊所下班,来不及吃饭就往夜校跑,坐在最后一排,冬天冻得手指头发僵,夏天热得汗珠子往下滴。那时候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,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大学,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今天。可秦老师跟她说“只要你肯学,就能学出来”,她就信了。她攥了攥书包带子,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回走。路过那家馒头铺子的时候,她停了一下。铺子虽然关了,可门口那块她踩了两年半的石阶还在,边角都磨圆了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继续走。回到顾家巷子口的时候,远远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。顾长风靠在门框上,看见她回来了,站直了身子。麦穗走到跟前,他说:“去了这么久。”麦穗说:“跟秦老师说了会儿话。”顾长风说:“她还好吗?”麦穗说:“好。还在教夜校。”顾长风点了点头,伸手把她肩膀上落的一片叶子拈掉,说:“进去吧,孩子睡了。”麦穗应了一声,跟着他进了院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