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十一号早上,麦穗睁开眼的时候,太阳已经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了。她翻了个身,炕上宽宽敞敞的,身边空荡荡的。愣了一下,才想起来三个孩子昨晚跟奶奶睡了。她伸手摸了摸旁边的位置,被窝是凉的,顾长风早就起了。
院子里有扫帚划拉地面的声音,一下一下的,不紧不慢。还有微微的笑声,脆生生的,从灶房那边飘过来。麦穗躺在炕上没动,听着外头的动静——知非在喊“奶奶我要吃那个”,知行跟着喊“我也要”,微微含含糊糊不知道在说什么,周月琴的声音夹在中间,念叨着“都有都有,别抢”。顾长风好像说了句什么,声音低,听不清,可紧接着就是三个孩子一齐喊“爸爸”,然后又笑开了。
麦穗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半张脸。这半年她每天六点多就醒了,赶着去实验楼,赶着接孩子,赶着做饭,赶着写报告。今天不用赶了。昨天刚回来,累是真累。火车上十来个钟头,三个孩子趴在她身上睡了一路,她一个整觉都没睡成。这会儿躺在热炕上,骨头都是软的。
她又赖了一会儿,直到院子里传来顾长风的声音:“你们仨别吵,让妈妈多睡会儿。”知非说:“爸爸,妈妈怎么还不起?”顾长风说:“妈妈累了,昨天坐了一天火车。”知行说:“那我去叫妈妈。”顾长风说:“别去,让妈妈睡。”微微说:“那妈妈什么时候起?”顾长风说:“等她睡够了就起了。”
麦穗在炕上听着,嘴角弯了一下。可到底躺不住了。她坐起来,披了件外套,推开西屋的门。院子里阳光正亮,知非和知行在枣树底下追跑,微微坐在廊下的石阶上,抱着顾长风的胳膊。顾长风坐在她旁边,身上还围着围裙,手里端着一碗粥。周月琴在灶房和堂屋之间进出,端着一屉蒸好的馒头。老太太坐在藤椅上,眯着眼晒太阳。顾明远不知道去哪儿了,大概是去买东西了。
麦穗站在西屋门口,被阳光晃得眯了眯眼。微微第一个看见她,松开顾长风的胳膊就跑过来:“妈妈!你醒了!”知非和知行也跑过来,一人抱住她一条腿,仰着头喊“妈妈”。麦穗弯腰把微微抱起来,微微搂着她脖子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,说:“爸爸说妈妈累了,不让我们叫你。”麦穗看了顾长风一眼,顾长风端着粥走过来,说:“醒了?粥还热着。”麦穗说:“怎么不叫我。”顾长风说:“,叫你干啥,又没什么事。回来就是歇着的。”
周月琴从灶房探出头来,说:“穗儿醒了?快来吃早饭,给你留着呢。粥在锅里温着,馒头是新蒸的,还有你爱吃的酱黄瓜。”麦穗把微微放下来,走到灶房门口,周月琴塞了一碗粥到她手里,又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酱黄瓜。麦穗说:“妈,我自己来。”周月琴说:“你坐着吃,别管我。”麦穗端着碗在桌边坐下来,顾长风坐在她对面,看着她喝粥。麦穗说:“你吃过了?”顾长风说:“吃过了,我六点就起了。”麦穗说:“你起那么早干什么。”顾长风说:“习惯了。在部队也是这个点。”
知非和知行吃完早饭又跑出去玩了,微微趴在麦穗膝盖上,要她喂。麦穗一口一口喂她喝粥,微微喝了两口就饱了,跑去找奶奶要糖吃。麦穗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了,顾长风伸手把碗接过去,搁在灶台上。麦穗说:“你今天不去部队?”顾长风说:“下周一报到,这两天没事。”麦穗说:“那你陪我去趟供销社,给三个孩子买两双鞋,知非和知行的脚又长了。”顾长风说:“行。下午去,上午你在家歇着。”麦穗说:“我歇够了。”顾长风看了她一眼,说:“那行,收拾收拾,咱俩约会去。”
周月琴在灶房听见了,探出头来说:“你们俩出去逛吧,孩子我看着。”麦穗说:“妈,三个孩子闹得很。”周月琴说:“闹什么闹,我带了这么多天了,还带不了今天一天?”老太太在藤椅上慢悠悠地开了口:“去吧。孩子我跟你妈看着。你俩该单独出去走走。”麦穗看了顾长风一眼,顾长风冲她点了点头。麦穗说:“那行,我们下午就回来。”
吃过午饭,麦穗换了件干净衣裳,把头发重新扎了扎。顾长风在院门口等着,穿了件白衬衫,比平时精神。两个人出了巷子口,拐上大街。八月的省城热烘烘的,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亮。顾长风走在她左边,步子不快不慢的。走了一段,他的手从兜里伸出来,碰了碰她的手背。麦穗看了他一眼,没缩。顾长风把她的手握住了,十指扣在一起,两个人的影子在柏油路上拉得长长的,叠在一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