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她的手拉过来,放在自己膝盖上,两只手覆着,焐着。他说:“还有。你上回说,你养母那边,你每个月还寄十五块钱。”麦穗说:“嗯。养父身体不好,那钱是给他买药的。弟弟还在念书。”顾长风说:“你寄你的,我不拦你。可往后你别从自己嘴里省。你寄十五块,我给你添十五块。”麦穗看着他,眼眶有点热。她说:“不用你添,我够花。”顾长风说:“你够花是你的,我添是我的。我媳妇寄钱养她养父,我这个当丈夫的不能看着。”麦穗没再争,低下头,把脸埋在他肩窝里。
顾长风把炕桌往旁边挪了挪,把她整个人拉过来,两个人并肩靠在炕头的被垛上。麦穗靠在他肩膀上,两只手搁在他掌心里。顾长风低头看着她,忽然说:“你把眼睛闭上。”麦穗说:“干什么?”顾长风说:“闭上。”麦穗看了他一眼,把眼睛闭上了。顾长风低下头,在她眼皮上轻轻碰了一下,又在她鼻尖上碰了一下,最后落在嘴唇上。他吻得很轻,像在碰什么容易碎的东西。麦穗的睫毛颤了颤,没有睁开。他的手从她手背上移开,摸到了她的脸,掌心贴着她的颧骨,拇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。麦穗的呼吸顿了一拍,慢慢呼出来,喷在他的鼻尖上。
吻了一会儿,顾长风松开她,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鼻尖蹭着她的鼻尖。他说:“麦穗。”她说:“嗯。”顾长风说:“我特别想你。”麦穗睁开眼,眼睛里水蒙蒙的,看着近在咫尺的他。她说:“我也是。”顾长风把她往怀里搂了搂,她的脸贴着他的胸口,能听见他的心跳,咚咚咚的,又重又快。她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绕到他后背上,轻轻攥住了他背上的衣料。顾长风低下头,把脸埋进她头发里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他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,鼻尖碰着鼻尖。麦穗的呼吸顿了一拍,睫毛垂下来,在他颧骨上扫了一下。他偏了偏头,嘴唇贴上去的时候,麦穗的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,绕到他后背上,攥住了他背上的衣料。他的手也收紧了,把她整个人拢过来。两个人在炕沿上靠了一会儿,谁也没动。后来麦穗推了推他,说:“灯。”顾长风伸手把炕头那盏台灯拧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暗下来,只有窗外院子里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,细细的一线,落在炕沿上。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了,只听得见两个人呼吸的声音。先是轻轻的,慢慢的,后来乱了一些,重了一些,又渐渐缓下去。麦穗在黑暗里叫了一声“长风”,声音闷闷的,像是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。顾长风应了一声,声音比平时低,尾音带着一点哑。之后便再没有别的话了。
月光从窗帘缝里一寸一寸地移过去,从炕沿移到了炕中间,又从炕中间移到了被子上。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也跟着移,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摇着蒲扇。东屋那边安安静静的,三个孩子跟着奶奶睡得很沉,偶尔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梦呓,听不真切。
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月光已经移到了墙角。黑暗里麦穗的头靠在顾长风的肩膀上,头发散在他胸口,呼吸匀匀的,像是睡着了。顾长风的手搁在她后背上,掌心贴着她薄薄一层衣料下的体温,没有动。他闭着眼,可没有睡。他的下巴搁在她发顶上,鼻尖埋在她头发里,闻着她头发上残留的皂角味道。他想起上回走的时候她站在校门口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冲他摆了摆手就转身走了,头也没回。他当时站在出租车门边上,看着她进了校门才上车。那会儿他心里想的是,什么时候能不用走就好了。现在调令下来了,下个月就去京市。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,麦穗在睡梦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,没醒。
窗外的月亮慢慢偏西了,院子里的槐树影子拉得长长的,投在窗帘上,像一只安静的手掌。东屋那边微微翻了个身,含含糊糊喊了声“妈妈”,周月琴在黑暗里拍了拍她的背,微微又睡过去了。一切都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整个院子都沉进了一潭温水里。
后来顾长风也慢慢睡着了。他的呼吸和麦穗的呼吸缠在一起,一深一浅,又慢慢合上了同一个节奏。月光从窗帘缝里退出去的时候,天边已经透出一点灰白。院子里有早起的鸟叫了一声,又安静了。西屋的炕上两个人靠在一处,被子盖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麦穗散在枕头上的头发和顾长风搭在她后背上的那只手。窗外的槐树叶子被早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替他们守着这个漫长又短暂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