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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淑云拿起话筒,手指在拨号盘上转了好几圈才把号码拨对。她的手一直在抖,拨到一半拨错了,又从头来了一遍。这是长途,线路不太好,话筒里沙沙地响了好一阵,才传来接线员公式化的声音。她报了高志远办公室的号码,接线员让她等着,一等就是好几分钟。她攥着话筒,指节发白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,比话筒里的电流声还响。

终于,电话那头咔嗒一声接通了。高志远沉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隔了几百公里,有些模糊,却还是那么熟悉,带着一种让陆姨听了二十多年的踏实感:“喂,我是高志远,哪位?”

“老高。”陆淑云刚叫了一声,眼眶里忍了好久的泪就决堤了。她一只手攥紧话筒,另一只手撑着桌沿,声音抖得厉害,却带着一种压抑了十九年终于释放出来的笃定和颤抖,“老高,就是她。我们的小女儿,就是她,麦穗。”

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。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——陆淑云听见高志远大概是放下了手里的笔,笔杆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,然后是眼镜被摘下来放在桌上的声音,然后是椅子向后推开的声响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,比平时低了几分,却依然稳得像一座山:“淑云,你慢慢说,怎么回事。”

“是麦穗。顾家那个媳妇,麦穗。”陆姨拿手绢胡乱擦了一把眼泪,深吸了一口气,努力让自己说得清楚些,可说到一半声音又开始发抖,“我今天从她养母嘴里问出来的。那个周秀兰,她什么都不知道,就那么随口告诉了我——腊月初八生的,在镇上卫生院,早产了一个多月。后腰正中间有颗红痣,米粒大。老高,每一条都对得上。腊月初八,镇上卫生院,早产,红痣——这世上不会有这么巧的事。”她的声音忽然哽咽了,攥着话筒的手指关节泛白,“老高,她就是咱们的女儿。她在咱们眼皮子底下住了这么久,我给她的孩子做了小褂,给她做了风衣,天天下午去抱她的孩子——她站在我面前叫了我一声‘陆姨’,叫了那么多次,我每次都笑着应了。她就是咱们的女儿!”

高志远在电话那头没有说话。他是个内敛的人,教了一辈子书,在讲台上站了几十年,什么大道理都懂,可此刻他什么也说不出来。陆姨听见他摘下眼镜放在桌上的声音,听见他拉开抽屉又合上的声音,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,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手上的劲道。然后她听见他长长地、缓缓地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里有震惊,有心疼,还有一种被命运捉弄了十九年之后的复杂情绪。

“生日是同一天。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有些沙哑,但依然很稳,像是在努力用自己的镇定来稳住妻子,“腊月初八,跟我们当年在卫生院记录上看到的一样。”

“是同一天。”陆姨攥紧话筒,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而尖锐,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不甘和愤怒,“可你上次去卫生院查,不是说孩子没保住吗?不是说生下来就死了吗?老高,那个结果是不是被人做了手脚?当年那个医生,她是不是收了钱,把咱们的孩子卖了?”

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。高志远再开口时,声音里多了一层凝重,那种凝重不是犹豫,而是一个做事严谨的人在心里飞快地分析着各种可能性:“上次我托人去查,调出来的档案确实写着婴儿死亡。但如果有人提前换了档案,或者给了医生好处让她改了口,那份档案就是假的。你今天问到的信息,跟当年的事完全对得上——腊月初八,镇上卫生院,早产——这些都跟档案记载一致,唯独结果不一样。档案说死了,你却说孩子活着,还长到了十九岁。如果档案是真的,那这个麦穗是谁?如果麦穗是咱们的女儿,那份死亡记录就一定是伪造的。这中间一定有人在搞鬼。”

“老高,你再查。”陆姨攥紧话筒,声音稳了下来,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急切,“你上次是托人查的,这次你亲自去。别写信了,别打电话了,你亲自去卫生院找老院长,调原始档案,不要复印件,要原件。当年的医生应该还在,你去找她当面问清楚。我去村里打听下周秀兰当年是都真的怀孕,我不能再等了。我们的女儿站在我面前叫了我一声‘陆姨’,我却不能告诉她‘我是你亲妈’——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?”

“我马上出发。”高志远的声音忽然变得果断,那种教书先生特有的沉稳里多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,“你先别哭,等着我。我这就去车站,坐最近的一班车过去。到了以后我直接去卫生院找老院长,调原始档案。当年的医生也要当面问清楚——如果真有人换了档案,一定有痕迹。查完了我就去找你。”

陆淑云攥着话筒,嘴唇在发抖,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。她想说“好”,想说“我等你”,想说“你路上小心”,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窗外有风吹过石榴树,枝叶沙沙地响,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书桌上,落在她握着话筒的那只手上。

“淑云,”高志远在挂电话之前,忽然叫了她的名字。他很少叫她的名字,平时都是“老陆”或者干脆不叫,可此刻他的声音软下来,带着一种她很少从他嘴里听到的颤抖,像是把所有压抑了十九年的思念和心疼都浓缩在了这一句话里,“十九年了。你在那边,离孩子近,先替我跟她多待一会儿。等我把档案拿到手,我就来找你。咱们一起去见女儿。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人疼,以后我们疼她。把十九年欠她的,一点一点补回来。”

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。陆姨攥着话筒,在书房的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忙音在耳边嗡嗡地响,她却舍不得放下话筒,好像那个沙沙的电流声是高志远还没有说完的话。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,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,她把话筒轻轻放回机座上,拿手绢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抖动着,却终于笑了出来。那笑声很轻,混在抽泣声里,像是从层层乌云的缝隙里漏出来的一线阳光。

尹母推门进来,看见她这副又哭又笑的样子,在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走过去,从背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。陆淑云抬起头,握住尹母的手,眼泪还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却带着笑意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:“妹子,你哥说他马上就来。等查清楚了,我们一起去找麦穗。十九年了,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。现在她就住在隔壁巷子里,我每天都去抱她的孩子——这孩子从小到大没人疼,以后我们疼她。”她把尹母的手攥得紧紧的,像是攥住了最后一点支撑,“妹子,你帮我瞒着,别让麦穗看出来。等你哥带着档案过来,我们再找个合适的机会,好好跟她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