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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淑云从顾家出来的时候,脚步还是稳的。她甚至记得回身把院门轻轻带上,记得在门槛前跨了一步,记得自己走过了青石板巷子里那棵老槐树。可走到巷口拐角,她的腿忽然软了,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整个人靠在粗糙的树干上,一只手撑着树干,另一只手捂住嘴,肩膀剧烈地抖了起来。

腊月初八。镇上卫生院。后腰正中间有颗红痣,米粒大。

她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,嚼了一遍又一遍,每一遍都像在嚼自己的骨头。从第一次在婚礼上见到麦穗,她就让老高去查了当年卫生院的档案。老高托了人,调出来的结果却写着婴儿死亡。她不死心,又催着老高去找当年的医生,还没等到回音,今天却从周秀兰嘴里亲口问出了这些话。那个对麦穗下药、把她捆上驴车卖掉的女人,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,把麦穗的生日、出生地、红痣——每一条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说者无心,听者却像被雷劈了一样。

陆淑云靠在槐树上,眼泪从指缝里往外淌。她想起麦穗婚礼那天穿着红底碎花旗袍站在食堂门口的样子,想起满月酒那天她抱着妹妹站在阳光里对她笑的样子,想起她每天下午去诊所接孩子、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、却从不喊累的样子。她给麦穗做过风衣,给三个孩子做过小褂,天天下午去抱那三个小家伙,天天坐在石榴树下看着麦穗忙进忙出。她站在麦穗面前叫了她无数声“麦穗”,麦穗也回了她无数声“陆姨”。那孩子不知道,每次叫她“陆姨”的时候,她的心都在淌血。

她从第一次在婚礼上见到麦穗就觉得不对——那眉眼,那酒窝,那笑起来微微上扬的嘴角,跟她出嫁前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她当时只是心里咯噔一下,没敢往那方面想。可后来每次见到麦穗,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越来越强烈,像一根线牵着她不由自主地往顾家跑。她给麦穗做风衣的时候,手指在料子上来回摩挲,心里想的是:这姑娘要是我的女儿该多好。现在她知道了,她就是。

她拿手绢狠狠地擦了一把脸,深吸一口气,快步拐进了隔壁巷子的尹家。

尹母正在院子里晾衣裳,听见院门被推开,回头看见她这副样子——眼眶红透了,手绢攥在掌心里皱成一团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——吓了一跳,赶紧放下手里的衣裳,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,拉着她的手把她按到客厅的椅子上坐下,又倒了杯热茶塞进她手里。

“嫂子,这是怎么了?谁给你气受了?你不是去照顾三个孩子了吗?”

陆淑云摇了摇头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把刚才从周秀兰嘴里套出来的话断断续续地复述了一遍。她的声音时高时低,说到“腊月初八”的时候喉咙哽住了,说到“后腰正中间有颗红痣”的时候眼泪又掉了下来,说到最后几乎是在用气声在说话。尹母坐在她对面,听着听着,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忘了端,眼睛越睁越大,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震惊,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。

“我就说!我在婚礼上第一次看见她就觉得像你,你还说我多想!”尹母一拍大腿,又气又笑,声音也跟着拔高了,“你还不信,非要自己查。现在查出来了,还有什么好说的?这丫头就是你闺女!你那天还说‘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’,长得像也就算了,生日同一天,出生地同一个,连后腰的红痣都长在同一个地方——这还能有假?”她说着说着,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,拿围裙角按了按眼角,又忍不住笑了出来,嫂子,你找了这么多年,终于找到了。”

陆淑云拿手绢捂着嘴,肩膀抖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。她抬起头看着尹母,声音又轻又急:“妹子,我要借你家电话用一下。你哥还在京市,我得赶紧告诉他。”

尹母二话不说,拉着她进了书房。书房的布置很简朴,靠墙是一排书架,窗前摆着一张老式书桌,电话机就搁在桌角。尹母把电话机推到陆淑云面前,又给她倒了杯温水放在旁边,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,带上门退了出去。门合上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嗒,书房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陆淑云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