雷震子被云中子带回终南山以后，长得很快。
不是形容，是真的快。
他本就生在雷雨之中，体内先天风雷之气极重。普通孩子一年长一岁，他修行以后，肉身却像被风雷不断催着往前。短短几十年，模样便从婴孩长成少年，修为也一路冲到了真仙。
云中子最开始还挺高兴，后来便开始头疼，因为雷震子的体内风雷太盛。平日尚好，一旦情绪起伏，周身雷光便会自己冒出来。有一次半夜做梦，梦见自己从山上掉下去，惊醒时一道雷直接把洞府门劈成了两半。
云中子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雷震子缩在床角：“老师，我不是故意的。”
“为师知道。”
“那门……”
“明日自己修。”
雷震子老老实实点头。
云中子转身便去翻自己的炼器材料。他倒不是生气，只是觉得这么下去不是办法。风雷之气本是雷震子的根基，硬压肯定不行；可任由它四处乱窜，哪天雷震子修为再高一些，一觉醒来整个终南山可能都得重修。
最后还是元始给了办法。
昆仑仙杏新一轮成熟时，他让南极仙翁送来了两枚。云中子看见仙杏以后，第一反应居然是先看杏核。
南极仙翁面无表情地提醒：“老师说，这是给雷震子调和风雷本源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是给你炼器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杏核也要留下。”
云中子沉默片刻：“师兄，你特意跑一趟，就是为了最后这一句吧？”
南极仙翁没有否认。
雷震子服下两枚仙杏以后，体内风雷之气果然开始重新变化。最先改变的是背部，两团原本一直淤积在肩胛附近的风雷灵气被仙杏药力引出，竟直接化成一对青紫色羽翼。
雷震子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云中子却看得眼睛发亮，不是因为徒弟长了翅膀，而是因为问题解决了。原本无处宣泄的风雷之力，有了新的循环。
雷震子试着轻轻扇了一下。
人直接撞上了洞顶。
轰的一声。
刚修好的门又掉下来半边。
师徒二人同时沉默。
片刻以后，云中子开口：“先学会走，再学飞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
“还有，门还是你修。”
雷震子不说话了。
等他真正能够控制风雷双翼，已经是百年以后。也正是在这时，西岐来了一封信。
不是催他回去，只是姬昌派人给云中子送来一些西岐新出的灵谷与织物，顺便问一句，当年燕山认下的那个孩子如今可好。
姬昌没有忘。
雷震子也没有。
“想回去看看？”云中子问。
雷震子点头：“想。”
“那就回去。”
“老师不一起？”
“你是回家，又不是去打架。”云中子摆摆手，“况且万仙学府最近正缺人讲雷阵，为师还要过去一趟。”
雷震子听懂了。
老师这是又被师伯祖抓去干活了。
三日后，他第一次真正独自离开终南山。风雷双翼展开以后，速度比普通真仙快得多，只用了不到十日，西岐城便已经出现在下方。
雷震子没有直接飞进城，快到城门时便主动落下。云中子教过他，修士在外不是哪里都能从别人头顶飞过去，尤其人族城池，各有各的规矩。
城门守卫看见他背后的双翼，一开始还有些警惕，等听见名字以后，反倒愣住了。
“雷震子？”
“是。”
“侯爷那个义子？”
雷震子有点不适应：“应该是。”
守卫顿时笑了：“侯爷说过，你若哪日回来，不必通报，直接去侯府便是。”
真正见到姬昌时，雷震子反而紧张起来。当年自己只是婴儿，所谓义父，也是后来听老师说的。
姬昌如今已经比百年前老了不少，人族即便踏上修行，也不是人人都把时间放在延寿上。他这些年管着整个西岐，修为不算多高，鬓角已经有了白发。
两人对视片刻，还是姬昌先笑。
“长这么大了。”
雷震子不知道该怎么回，只能认真行礼：“义父。”
姬昌点点头，没有问修为，也没有先看那对风雷双翼，第一句反而是：“在山上吃得惯吗？”
雷震子愣了一下。
“吃得惯。”
“云中子仙长待你如何？”
“老师很好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这场见面没有雷震子想象中那么复杂。姬昌甚至没有问他能不能留在西岐效力，只带着他在城里走了几日。看粮仓，看水渠，也看这些年新迁来的百姓。
雷震子一开始不明白，后来才发现，姬昌是在告诉他，西岐不是地图上的两个字。
这里有很多人。
第七日，城外一条支流因为上游暴雨突然涨水。雷震子终于有了用武之地。他本想直接以风雷之力轰开河道，刚抬起手，脑子里忽然想起万仙学府那些实践记录，又慢慢放下。
先看，再动。
他沿河飞了一圈，很快发现真正堵住河道的是上游一段塌落山体。若直接轰碎，洪水只会一次性全冲向下游。
于是他没有炸山，而是借双翼控风，一点点引开上空雨云，又让城中修士从侧面开出泄水口。整个过程用了三日，很慢，却没人受伤。
姬昌从头到尾都在看。
事情结束以后，只说了一句：“你老师教得很好。”
雷震子摇头：“这不是老师教的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大师伯的万仙学府。”
姬昌自然听过这个名字，如今整个洪荒大概都听过。他笑了笑，没有继续追问。
雷震子在西岐住了十几年。临走那日，姬昌才第一次和他说起朝歌。
如今的大商已经传到帝乙这一代。帝乙在位多年，朝中大体稳定，只是年岁渐长，身体一年不如一年。朝歌最近几年传出的消息，越来越多与几个王子有关。
其中最受注意的，是子受。
不是因为残暴，恰恰相反，这个年轻王子勇力过人，又聪明，处理军务与祭祀时都有自己的想法，在朝歌声望越来越高。
雷震子问：“义父觉得他以后会做商王？”
姬昌摇头：“王位不是我能定的。”
“那义父担心什么？”
“我没担心。”
姬昌看着东方：“只是天下很久没有换过一个真正年轻的王了。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想法，是好是坏，都得等他坐到那个位置上以后才知道。”
雷震子没完全听懂，姬昌也没有继续解释。
离开西岐以后，他重新展开风雷双翼，向万仙学府方向而去。
而同一时间，朝歌王宫里，一个身形高大的青年正单手托着一根断裂的殿柱，等下面最后几名工匠撤走。
所有人出去以后，他才把那根几千斤重的石柱慢慢放下。
旁边老臣擦了把汗：“殿下神力，比传闻还强。”
青年没有笑，只抬头看着裂开的殿顶。
“少说这些。”
“先查清楚为什么会塌。”
他的名字。
子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