哪吒出生以后,陈塘关反而安静了几年,至少没有太乙真人最开始想象中的大乱子。
这孩子确实和普通人不一样。别人家的孩子刚学会走路时还在院子里摔跤,哪吒已经能追着府里的护卫满街跑。
等到五六岁,普通木枪拿在他手里和树枝差不多,稍一用力便能把练武场的石锁扔出去几十丈。
李靖最开始还挺高兴。第三个儿子根骨好,将来哪怕不走仙道,在人族军中也不会差。高兴了不到半年,他便开始头疼。
哪吒不是坏,只是太有劲,而且对所有东西都好奇。府里新布一道阵法,他要碰;水部送来一枚测潮珠,他也想试;就连太乙真人偶尔来陈塘关检查海潮,他都能追着问半天。
“真人,你会喷火吗?”
“会。”
“那你能把海烧干吗?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没必要。”
哪吒想了想:“那如果有必要呢?”
太乙沉默了。
他忽然有些明白,万仙学府那些教习为什么看见杨戬就头疼。更麻烦的是,哪吒的问题通常不是问完就算,第二天他真敢自己去试。
七岁那年,陈塘关外一处小渔村遇上海兽。不是东海龙族,只是近海一头刚开灵智不久的赤甲鳐,受惊以后闯进浅水区,把十几条渔船全掀了。
水部仙官赶过去还要一些时间,李靖得到消息以后便先带人出关。
哪吒听见了。
李靖前脚走,他后脚便偷偷跟了出去。
等太乙察觉这孩子不在府里时,人已经到了海边。
赤甲鳐修为不高,只相当于地仙,可体型极大。普通士卒伤不到它,又怕真把海兽逼急以后伤到落水渔民,只能先救人。
哪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先观察。
看见那头海兽又要撞船,他从岸边抓起一块磨盘大的礁石便砸了过去。
砰的一声,正中脑门。
赤甲鳐当场被砸懵,李靖也懵了。
“哪吒!”
哪吒听见父亲叫自己,还挺高兴:“爹,我打中了!”
“谁让你来的!”
“我自己来的。”
李靖脸色更黑。
偏偏现在不是训孩子的时候。赤甲鳐吃痛以后疯狂摆尾,海水一下拍上岸。
哪吒站得最近,却没退,反而一把抓住身旁差点被浪卷走的孩子,转身扔进李靖怀里。
他自己则被浪拍得在沙地上滚了十几圈。
爬起来以后,第一件事还是看那头海兽。这一次他没再扔石头,因为刚才那一下以后,他也看见赤甲鳐并非主动上岸吃人,而是尾部缠着一截断掉的渔网,网上还有一枚钩子扎进血肉,越挣扎越疼。
哪吒盯了片刻,突然冲李靖喊:“爹,它是不是受伤了?”
李靖也看见了。
“别靠近!”
话音还没落,哪吒已经跳进水里。
李靖差点当场气死。
好在太乙这时终于到了。
他没有直接镇压赤甲鳐,只站在云上看着。李靖抬头:“真人还不出手?”
“再看看。”
“那是我儿子!”
“贫道知道。”
李靖忽然觉得,自己当初就不该让这个道人留在陈塘关。
海里,哪吒已经游到赤甲鳐旁边。海兽还在挣扎,哪吒被尾巴抽飞一次,爬起来又继续靠近,最后干脆抱住那条尾巴,顺着鳞甲一路爬到渔网旁边。
他力气大,直接将渔网撕开。拔出钩子时,赤甲鳐又是一阵剧烈挣动,哪吒这次有准备,死死抓住鳞片没掉下去。等到异物彻底取出,海兽反而逐渐安静下来。
太乙直到这时才落地。
李靖冷着脸:“真人若早出手,哪吒不用冒险。”
太乙没和他争,只问:“若我每一次都早出手呢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这孩子天生有力,也有灵性。你能把他关在府里一辈子?”
李靖没说话。
太乙看向海里的哪吒:“他刚才第一次扔石头,是莽撞。后来发现海兽受伤,愿意重新判断,是好事。真正该教的不是让他永远别动手,而是让他知道什么时候能动,动到什么程度。”
李靖听完,脸色依旧不好看,却没有再反驳。
哪吒已经从海里爬了回来,浑身湿透,额头还磕破一块。看见太乙以后,第一句话便是:“真人,你刚才是不是一直在上面?”
“是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帮我?”
“你不是解决了吗?”
“可我被抽了一下。”
太乙看着他:“疼吗?”
“疼。”
“那就记住。”
哪吒瞪着太乙,太乙却笑了。
这些年他其实一直在等。不是等哪吒根骨够不够,灵珠转世的根骨根本不用看。他等的是这个孩子什么时候能明白,力量不是拿来证明自己有多厉害的。
今天还差得远。
至少已经有了个开头。
回到陈塘关后,李靖罚哪吒在祠堂跪了一晚。哪吒一开始不服:“我救人了。”
“你救人没错。”
“那为什么罚我?”
“因为你不告而别。”李靖看着他,“还记得你娘找不到你时是什么样吗?”
哪吒顿时不说话了。
第二天一早,他自己去向殷氏认了错。太乙就在门外,等他出来以后将人叫住:“想不想学本事?”
哪吒眼睛一下亮了:“喷火那个?”
太乙沉默片刻:“比那个多。”
“能飞吗?”
“能。”
“能打过我爹吗?”
远处李靖脚步一停。
太乙轻咳一声:“学本事不是让你打你爹的。”
哪吒显然有些失望,不过很快又问:“那我能学吗?”
太乙这次没有再笑。
“能。但先说好,入我门下,不是让你以后看谁不顺眼便拿法宝砸谁。你今日能一块石头砸晕海兽,以后修为高了,一件法宝下去是真的会死人的。”
“所以贫道教你怎么用力,也教你什么时候收力。”
哪吒第一次没有抢着说话,过了片刻才点头:“那我学。”
太乙又看向李靖。收徒这种事,尤其哪吒如今还是孩子,他不会绕过父母自己决定。
李靖沉默片刻:“真人若真能把他教得稳重些,我没意见。”
哪吒顿时不乐意了:“爹,我哪里不稳重?”
李靖没理他,太乙也当没听见。
当天,哪吒正式拜入太乙门下。
太乙没有一口气把所有法宝塞给他,只先拿出一只金色圆环和一条红绫。哪吒第一眼便看中了红绫:“这个好看。”
“混天绫。”
“这个呢?”
“乾坤圈。”
“都给我?”
“暂时给你用。”
太乙特意在“暂时”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。
哪吒显然没听进去。
当天晚上,陈塘关总兵府上空多了一条飞来飞去的红绫。第二天,哪吒把后院三棵树缠到了一起。第三天,乾坤圈砸碎了一座石狮子。
李靖拿着修缮账册去找太乙时,一句话都没说。
太乙自己先沉默了。
看来收徒只是开始。
把这个徒弟教明白,才是真正的实践课。
又过数年,哪吒跟着太乙往返万仙学府与陈塘关,也就是在这段时间,他第一次见到了东海三太子敖丙。
没有打架,甚至谈不上冲突。那天只是水部联合龙族查一处近海水眼,敖丙随族人前来,哪吒跟着太乙在旁边看。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隔着水面互相打量半天,最后是哪吒先开口。
“你是龙?”
敖丙点头:“你是哪吒?”
“你认识我?”
“陈塘关这几年总有人说,李总兵家三公子很能惹事。”
哪吒脸顿时黑了。
“谁说的?”
敖丙想了想:“巡海夜叉李艮。”
哪吒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。
太乙站在后面,忽然觉得自己以后大概还有得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