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水溅在裤腿上。
陆长歌迈过一个散发着恶臭的水坑,踏进黑市的大门。
没人在意他。
这里到处都是把脸藏在斗篷里的怪人。
陆长歌脸上的面具已经干透了。那是用烂泥混合着毒草汁糊成的。现在像一层硬壳,紧绷绷地贴在皮肤上。
他稍微动一下嘴唇,面具边缘就扯着脸皮生疼。
来之前,他咬破手指,在烂泥内侧画了个微型的隔绝阵法。
屏蔽神识探测足够了。
空气里飘着劣质胭脂、生锈铁器和血腥味混合的怪味。
左边巷子里传出沉闷的殴打声。伴随着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路过的修士连头都没偏一下。
陆长歌往黑市边缘走。
他在一个漏风的墙角停下。
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独眼流浪汉。陆长歌从怀里摸出一枚在路上捡的破铜板,扔在地上。
“叮。”
流浪汉一把攥住铜板,连滚带爬地跑了。
陆长歌占了这个位置。
他解下腰间的灰布储物袋,从里面扯出一块满是破洞的灰布。
铺在泥地上。
又捡了一块烂木板。用半截烧焦的木炭,在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。
理科散人。
摊位支好了。
“咕噜噜——”
肚子里爆发出一阵巨大的轰鸣。
饿得胃壁都在抽搐。
隔壁卖妖兽肉包子的胖老板翻了个白眼,往地上吐了一口瓜子壳。
陆长歌咽着口水,把视线从那笼冒着热气的肉包子上移开。
他把储物袋底朝天。
倒出一堆破烂。
生锈的齿轮、几截弯曲的铜管、碎裂的劣质月光石。
全是以前在剑宗后山捡的废料。
搞科研烧钱。他现在得把这些废料变现。
他盘腿坐下。断裂的肋骨隐隐作痛。
拿起一截粗竹筒。这是路上砍的紫竹。
竹筒里塞满从火堆里扒拉出来的碎木炭。再铺上一层河边筛过的细沙。
他掏出那把卷刃的铁匕首。
刀尖抵在竹筒表面。
刻阵纹。
刀刃太钝。他用力往下压。
竹子表面很滑。刀尖猛地一偏。
“嘶。”
陆长歌吸了口冷气。
左手食指被拉开一条血口子。血珠瞬间冒了出来。
他没停顿。直接把带血的手指按在阵眼上。
灵气顺着血液渗入竹身。一个简易的“灵水过滤阵”成型。
接着是下一个。
他拿起一截生锈的铜管。
把一块布满裂纹的月光石塞进去。
然后拿起一块碎玻璃。在石头上磨了半个时辰,硬生生磨成一个凸透镜的形状。
嵌在铜管前端。
铜管侧面掏了个洞,装上一个木制推钮。
恒温手电筒。完工。
时间过去一个时辰。
天完全黑了。
黑市里亮起一排排昏暗的红灯笼。
陆长歌的摊位前一个人都没有。
一个刀疤脸体修路过。一脚踢在烂木板上。
“什么破烂玩意儿。也敢拿出来摆摊。”
刀疤脸吐了口唾沫,大摇大摆地走了。
陆长歌靠着冰冷的石墙。没吭声。
饿过劲了,眼前开始一阵阵发黑。
就在这时,一阵浓烈的茉莉花粉味飘了过来。
三个女修停在摊位前。
她们穿着上好的云纹丝绸长裙。裙摆沾了不少泥点子。
是那种手里有闲钱的散修。
“南边那个沼泽遗迹真是恶心透了。”领头的红衣女修抱怨。
她指着自己的下巴。
“你看。我就用那沼泽里的水洗了把脸,直接起了一层红疹子。”
旁边的绿衣女修叹气。
“净水诀太耗灵力。在遗迹里遇到危险,差一丝灵力都会没命。谁敢随便用。”
陆长歌睁开眼。
他拿起手边的破木碗。转身在身后的臭水沟里舀了一满碗水。
水是纯黑色的。上面漂浮着一层可疑的油花和烂树叶。
三个女修捂着鼻子连连后退。
“你干什么?要死啊!”红衣女修骂道。
陆长歌没看她。
他举起那个紫竹筒。把那碗黑水倒进竹筒顶端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竹筒底部的细孔里,滴答滴答落下水滴。
陆长歌用另一个干净的木碗接住。
水清澈透明。没有一丝杂质。
他端起碗,仰头一口喝干。
水珠顺着喉结滚落。
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。
“山泉水质。过滤毒瘴泥沙。免灵力消耗。”
三个女修愣住了。
她们直勾勾地盯着那个不起眼的竹筒。
修仙界的法器都是用来杀人或者防御的。没人把阵法刻在竹子上用来过滤脏水。
但在野外探险,干净的水源比下品补气丹还重要。
“这东西……”红衣女修咽了口唾沫。
“多少钱?”
陆长歌竖起五根手指。
“五块下品灵石。”
“我要了!”红衣女修一把抓起竹筒。把五块亮晶晶的灵石拍在灰布上。
“等等。”绿衣女修眼尖。
她指着布上的铜管。
“那个铁棍是干什么用的?”
陆长歌拿起铜管。
对准对面黑漆漆的窄巷。
大拇指推下木制按钮。
“咔哒。”
一道刺眼的纯白光柱瞬间射出。
光柱笔直地穿透黑暗,打在巷子尽头的砖墙上。墙角一只正在啃骨头的老鼠被强光晃瞎了眼,疯狂乱窜。
光线极其集中。周围的黑暗没有被驱散分毫,只有光柱照到的地方亮如白昼。
“夜明珠散光,在山洞里容易暴露位置,还会刺伤自己的眼睛。”
陆长歌关掉开关。
“恒温手电筒。聚光照明。不需要灌注灵力。防身探路两用。”
绿衣女修一把抢过铜管。
自己推了一下开关。
光柱扫过街道。几个路过的散修被晃得捂住眼睛破口大骂。
“好东西!”
绿衣女修眼睛放光。
“这个多少钱?”
“十块下品灵石。”陆长歌报了价。
“我要两个!不,三个!”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女修急了,直接掏出灵石往前挤。
“别抢,是我先问的!”
茉莉花粉味在陆长歌鼻尖打转。
一刻钟后。
摊位上的五个净水器和三个手电筒被抢购一空。
陆长歌的灰布袋里多了五十块下品灵石。
沉甸甸的。压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感觉。
“咕噜——”
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又叫了一声。
三个女修抱着东西,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,转身走了。
陆长歌收起灰布。
站起身。
他大步走到那个卖肉包子的摊位前。
“来五个肉包子。”
胖老板看到他手里的灵石,立刻换上一副笑脸。
“好嘞,客官拿好。”
陆长歌接过油纸包。
顾不上烫,抓起一个包子直接塞进嘴里。
滚烫的肉汁在口腔里炸开。烫得他舌头发麻。
他胡乱嚼了两口,连皮带馅咽了下去。
热流顺着食道砸进胃里。
五脏六腑重新活了过来。
他几口吃完五个包子。用手背抹去嘴角的油。
现在,该去干正事了。
陆长歌穿过外围的杂乱摊位,走进黑市的核心区。
这里的街道铺着青石板。两边的店铺门面高大。
打铁的声音震耳欲聋。
他停在一家门脸被烟熏得漆黑的店铺前。
招牌上刻着三个大字:铁骨阁。
一股灼人的热浪从敞开的大门里扑面而来。
空气里全是浓烈的硫磺味和焦糊味。
陆长歌走进去。
铺子里火光冲天。墙边立着几排巨大的风箱。
一个光着膀子、浑身肌肉虬结的光头老板,正挥舞着一把大铁锤。
砧板上是一把烧得通红的剑胚。
“当!”
火星四溅。几点火星落在老板的赤膊上,只留下白色的印子。
陆长歌走到黑木柜台前。
解下储物袋。
把三十块下品灵石倒在柜台上。
“哗啦。”
打铁声停了。
光头老板扔下铁锤。抓起搭在脖子上的脏毛巾,用力擦了一把脸上的汗。
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到柜台前。
双手撑在台面上,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陆长歌。
视线在陆长歌炼气期的灵力波动上停留了一秒。
“买什么。”老板的声音像砂纸在铁片上摩擦。
“玄铁。”陆长歌看着他。
“最纯的那种。十斤。”
光头老板愣了一下。
随后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。
笑声震得柜台上的灰尘往下掉。
他弯下腰。从柜台底下的铁箱子里摸索了一阵。
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金属块。
随手扔在柜台上。
“砰。”
一声闷响。厚实的黑木柜台被砸出一个浅坑。
“十块灵石一斤。钱够了。”
老板凑近了一点。一股浓重的酸汗味扑鼻而来。
“但是小子。你懂这是什么吗?”
陆长歌伸手按在那块黑铁上。
冰冷。刺骨的冰冷。
重量远超同体积的凡铁几十倍。
“锻造材料。”陆长歌收回手。
“这是一块死疙瘩。”老板冷笑。
他拿起一把铁钳,用力敲了敲玄铁表面。
发出沉闷的金属回音。
“玄铁硬度惊人。普通的凡火,甚至一般的筑基期丹火,连给它加热都做不到。”
老板直起腰,双手抱在胸前。
眼神死死盯着陆长歌。
“想融化它?想把它锻造成型?”
“你至少需要三千度以上的高温灵火。”
老板伸出一根粗壮的手指,点了点陆长歌的胸口。
“要引动那种级别的灵火,你得有罕见的‘地心火灵根’。”
“你有吗?”
陆长歌的手指搭在冰冷的玄铁边缘。
他低下头。
看着自己满是泥污的手背。
他想起自己体内那个杂乱无章的五行废灵根。
那一丝微弱的火属性灵力,连烧开一壶水都费劲。
店铺深处的风箱发出沉重的呼哧声。
炉火熊熊燃烧。
陆长歌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