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密来得比想象中更快,也更轻。
三百骑,一面魏字旗,三日后便出现在了隋军大营十里外。没有战书,没有通牒,只有一句带到的话:“两军之间,置一案,备薄酒,李密,请陛下一晤。”
司马德戡劝谏:“陛下,单雄信新败,李密亲来,恐有诈。”
“有诈,就不会只带三百人。”杨广笑了笑,回想起王世充的三千铁骑,“带三百人,是来谈的;带三千人,是来看的;带三万人,才是来打的。李密这个人,比王世充,磊落。”
他下令:同样三百骑,赴会。
——
两军交界处,一片开阔的河滩。
一张案几,两坛酒,摆在河滩正中。案几两侧,各三百铁骑,刀枪林立,杀气腾腾,相隔不过百步。
李密先到。他立马案前,一身锦袍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气度儒雅,唯有一双眼睛,深如寒潭——这就是纵横中原、拥众百万的魏公,当世枭雄。
杨广策马而至,玄甲未卸,带着一身未散的血气。两人在案前同时下马,隔着一张案几,对视。
半晌,李密先笑了:“陛下比传闻中,年轻。”
“魏公比传闻中,客气。”杨广也笑。
两人落座。三百步外的河风,吹得两面大旗猎猎作响。
李密亲自斟酒,推过一盏,开门见山:“单雄信擅自出兵,是李某御下不严。这一盏,代他赔罪。”
杨广接过,一饮而尽:“人,朕放回去了。这盏酒,朕喝的是魏公的磊落。”
“痛快。”李密又斟一盏,话锋一转,第一问,来了,“陛下自江都北上,过江淮,穿淮北,如今又打穿了本公的精骑——敢问陛下,欲何往?”
“回家。”杨广答得没有一丝犹豫。
“回家?”李密眯起眼,“关中残破,遍地狼烟。陛下这个‘家’,不好回。”
“正因为不好回,才要回。”杨广放下酒盏,“家这东西,好的时候,人人都想沾;破的时候,人人都绕着走。可总得有人回去,把它收拾起来。”
李密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又道:“临来之前,李某的营中,流传一句话,说陛下‘箭不能近,刀砍不伤’。单雄信八千精骑围你两个时辰,竟铩羽而归——陛下,此言,是真是假?”
杨广不答,只端起酒盏,浅浅一啜,反问:“魏公觉得呢?”
“李某觉得,”李密深深看了他一眼,“空穴来风,未必无因。但李某更觉得——”他话锋一转,“你杨广真正的护身符,不是什么真龙,是你手下那支兵。两个时辰,三千对八千,圆阵不散。这样的兵,李某的百万众里,挑不出三万。”
杨广笑了:“魏公看得明白。”
——这一问一答,两人都没交底,又都探到了底。李密探到的是:传言半真半假,但那支军队是真的硬;杨广探到的是:李密此人,不信邪,只信眼睛,比王世充难对付。
李密盯着他看了半晌,第二问:“以何为凭?”
杨广抬起手,先指了指身后——三百骁果,铁甲森然,纹丝不动,那是五万百战之师的锋尖;又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头。
“五万人,加这个。”
李密顺着他的手势,看了一眼那三百骁果,忽然笑了:“好一个‘以何为凭’。那李某再问一句——”
第三问,他的身子微微前倾,那双深潭般的眼睛,第一次透出锋芒:“陛下看我瓦岗,如何?”
来了。
杨广知道,这一问,才是真正的杀招。夸,是虚情;贬,是树敌。他要的,是第三个答案。
他端起酒盏,慢慢饮尽,然后迎着李密的目光,一字一句,毫不客气:
“百万之众,一半是饥民。”
李密的瞳孔,骤然收缩。
“将星如云,”杨广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如刀,“一半是翟让的旧部。”
河滩上,风声都静了。李密身后的亲卫,手按上了刀柄;隋军这边,司马德戡的指节,捏得咯咯作响。
“魏公,”杨广放下酒盏,直视着他,说出了最诛心的那句,“你的病根,不在外,在帐内。”
百万之众一半是饥民——说的是瓦岗外强中干;将星一半是翟让旧部——说的是他杀翟让、军心暗裂。这两句话,像两把烧红的刀,精准地捅进了李密埋在心底最深处、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隐忧。
李密的脸色,一寸寸沉了下去。他盯着杨广,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,忽然仰天长笑:
“好!好一个‘病根在帐内’!”笑声里,听不出是怒是叹,“普天之下,敢当着李某的面说这话的,你是第一个。”
他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杨广,一字一字:
“可惜——朕……我不信。”
那声几乎脱口而出的“朕”字,咽回去了一半。两个人都听见了,两个人都装作没听见。
“信不信,日子还长。”杨广也站起身,整了整衣甲,从容道,“朕过境,借道而行。他日中原再见——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
“各凭本事。”李密重复了一遍,忽然觉得,这四个字,是今晚他听到的,最顺耳的话。
两人各自上马,背向而驰。
走出百步,李密忽然勒马,回望了一眼隋军大营的方向——暮色四合,连绵的营火次第亮起,像一条卧在大地上的、鳞甲森森的龙。
他低声对身边的徐世积道:
“此人之患,恐在王世充之上。”
——
当夜,行辕。
灯下,萧美娘听完白日会面的经过,给杨广续了盏茶,轻声问:“陛下今日,为何非要说那番诛心之言?万一激怒了他……”
“朕就是要激怒他。”杨广接过茶,眼底闪着光,“李密这个人,太稳了。稳的人,不出错,朕就没有机会。朕把刀子递到他心口,就是要他疼,要他怒,要他睡不着觉——”
“一个睡不着的李密,才会急着去咬王世充,咬得更狠,咬得更乱。”
“朕要让他,替朕把中原的水,搅浑。”
萧美娘怔怔地看着他,半晌,忽然笑了,靠上他的肩头:“陛下这心,真是比那荥阳城还深。”
“深吗?”杨广揽住她,望着帐顶,忽然声音放缓了,“美娘,朕跟你说句掏心窝的话。打天下,只是开始;治天下,才算本事。李密、王世充、窦建德,他们会打,可他们不懂——打下来的江山,是要养人的,不是养刀的。”
“那往后,”她仰起脸看他,烛光在眼里跳动,“打江山,你只管去。治江山——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字,说得郑重:
“臣妾陪你,一起学。”
杨广低头,看着灯下这张温婉而坚定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一世的江山,从这一刻起,有了两个人一起扛的形状。
——
翌日,大军越过瓦岗地界。
黄昏时分,前锋登上一处高地。杨广勒马,极目西望——
西方的地平线上,暮色沉沉,一座巨城的轮廓,在烟霞中隐隐浮现。城垣如龙,绵延无际,那是他曾在史书里读过千百遍的地方。
洛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