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吵完了吗？”
顾晚月站在后厨门口，看着叶清欢。
叶清欢还握着那双长筷。
“吵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会把人气跑？”
“他自己走的。”
“他走之前把令牌拍在桌上。”
“那是他自己的令牌。”
“还讲了好大一通。”
“他愿意讲。”
“你一句软话都没有？”
叶清欢抿住唇。
“我为何要道歉？”
“他有没有做错？”
“他护着我，抓了赖三。”
“这不是错。”
“可他没有先问清情况。”
“他看见你被人围住。”
“所以便冲进来替我做主。”
“这也不是错。”
“你到底站谁那边？”
“我站炸鸡这边。”
叶清欢愣住。
顾晚月从她手里抽走长筷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“去哪里？”
“后厨。”
“火锅城出了这么大的事，掌柜还在等你处理。”
“商会有规矩。”
“容烨既然把令牌留下，便等于把处理权交给你。”
叶清欢看向桌面。
“我能处理。”
“我知晓。”
“那你还拉我走？”
“因为你再站下去，便会一直想他。”
叶清欢立刻反驳：“我没有。”
顾晚月掀开后厨帘子。
“你若没想，便不会把同一句话重复两遍。”
后厨里，伙计正在处理鸡肉。
顾晚月让人取来面粉、鸡蛋、盐、黑胡椒和一只干净木盆。
叶清欢站在旁边。
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炸鸡。”
“火锅城不是卖火锅的吗？”
“今晚卖炸鸡。”
“他已经走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做。”
顾晚月把鸡腿肉放进盆中。
“男人闹脾气时，讲道理没有用。”
“要先让他吃饱。”
“你把容烨当孩子？”
“他比孩子难哄。”
“我不去哄。”
“你不去，他会饿着肚子坐在河边。”
“他有护卫。”
“他把护卫甩掉了。”
叶清欢的手指停住。
顾晚月看见她的动作，没有点破。
“他今日忙了一整天。”
“从早到晚只吃了半块糕。”
“你若不管他，明日他便会胃疼。”
“他是王府小王爷。”
“小王爷也会胃疼。”
顾晚月将鸡肉切成块。
“先腌。”
“盐、黑胡椒、葱姜水。”
“再裹粉。”
叶清欢接过木勺。
“这样？”
“均匀一点。”
“我从前没做过。”
“你从前也没端过火锅。”
“我学会了。”
“所以你也能学会炸鸡。”
叶清欢按照她的指示把鸡块拌好。
顾晚月将面粉和淀粉按比例混合。
“先裹一层。”
“压实。”
“再蘸蛋液。”
“再裹一层粉。”
叶清欢照做。
鸡块表面逐渐形成粗细不一的粉层。
顾晚月烧热油锅。
“油温不能太高。”
“鸡肉外面焦了，里面还没熟。”
“油温也不能太低。”
“粉层吸油，炸出来会腻。”
叶清欢盯着锅面。
“你连做饭都要算？”
“做饭也是生产。”
“生产？”
“食材、火候、时间、成本，全都要算。”
“这便是你让容烨忙成那样的原因？”
顾晚月把鸡块放入油锅。
油面立刻翻起细密的泡。
“商会太大。”
“他又不愿意把事情交给别人。”
“他怕别人做错。”
“所以他便亲自做所有事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。”
“他也知晓。”
“可他停不下来。”
“叶姑娘。”
顾晚月用夹子翻动鸡块。
“你今日骂得很准。”
“可骂人之前，也要看他是否有地方可以后退。”
“他若真只想仗势欺人，根本不用亲自来火锅城。”
“他有护卫替他处理。”
叶清欢低头。
“我只是觉得，他不该把我当成需要保护的人。”
“你不喜欢被保护？”
“不喜欢被人看轻。”
“容烨没有看轻你。”
“他挡在我前面。”
“那是担心你受伤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他不知晓你不会。”
叶清欢沉默。
顾晚月将炸鸡捞出，放在铁网上沥油。
香味很快从后厨飘出去。
火锅城里的客人纷纷回头。
掌柜走来。
“郡主，这是什么？”
“新菜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“南风炸鸡。”
“要不要摆出去？”
“先装两份。”
顾晚月把炸鸡装进纸盒。
纸盒外印着南风商会的标记。
“一份送去城防小院。”
“另一份留给叶姑娘。”
叶清欢急道：“我不用。”
顾晚月把纸盒塞到她手中。
“你不吃，哪来的力气追人？”
“我不追。”
“你可以不追。”
“但容烨若出了事，你会后悔。”
叶清欢看向她。
“他会出什么事？”
顾晚月没有答。
她只对影七递了个眼色。
影七从侧门离开。
叶清欢抱着纸盒，站在原地。
顾晚月又递给她一壶冰啤酒。
“拿好。”
“这个是什么？”
“喝的。”
“酒？”
“比酒清爽。”
叶清欢打开木塞。
气泡冲出来，溅到她手背。
她吓了一跳。
顾晚月按住她的手。
“别摇。”
“里面有气。”
“气为什么装在水里？”
“因为好喝。”
叶清欢看着纸盒。
“他会喜欢吗？”
“你现在问这个，便说明你要去。”
叶清欢被她堵得无话可答。
半刻钟后，城防小院。
容烨坐在石阶上。
他面前摆着一盏冷茶。
护卫站在远处，不敢靠近。
“王爷，您先吃点东西。”
“不吃。”
“郡主让人送来的。”
“更不吃。”
“是炸鸡。”
容烨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“谁做的？”
“后厨新做的。”
“谁送来？”
“叶姑娘。”
容烨转过头。
“她人呢？”
护卫指向院门。
叶清欢站在门口，手里抱着另一个纸盒。
容烨立刻转回去。
“我不饿。”
叶清欢走到他旁边。
“那我拿走。”
“随你。”
她打开纸盒。
炸鸡外层还带着热气。
容烨闻到香味，却没有伸手。
叶清欢坐在离他两步远的位置。
“顾郡主让我送来的。”
“她为何不来？”
“她说你需要安静。”
容烨冷笑。
“她倒是懂我。”
“她还说你今日没吃饭。”
“她连这个也告诉你？”
“她让我劝你吃。”
“你听她的？”
“我欠她人情。”
“你倒是很听她的话。”
“总督办不也听她的话？”
容烨被噎住。
叶清欢拿起一块炸鸡。
“你若不吃，我便吃了。”
“随你。”
她咬了一口。
外层酥脆，里面的肉还带着汁水。
叶清欢的动作停了一瞬。
她没想到鸡肉能做出这种味道。
容烨余光看见她的表情。
“好吃？”
“还行。”
“还行你吃这么快？”
“我饿了。”
“那你多吃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送你的。”
“你送我的，却自己吃？”
“你不要。”
“谁说我不要？”
容烨伸手拿了一块。
叶清欢把纸盒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不是不吃吗？”
“我现在饿了。”
容烨咬了一口。
他沉默片刻。
“顾晚月又拿什么新东西哄人？”
“炸鸡。”
“做法呢？”
“她教的。”
“她教你？”
“她说你闹脾气时，只要让你吃饱便好。”
容烨差点被鸡肉呛到。
“她真这么讲？”
“原话。”
“她还说什么？”
“她说你比孩子难哄。”
容烨把鸡骨头放进纸盒。
“她胡说。”
“她说你今日只吃了半块糕。”
“她连这个也查？”
“你是商会总督办，吃什么也要记账吗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便别生气。”
“我没有生气。”
“你坐在这里两个时辰。”
“我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？”
“想我是不是管得太多。”
“你管得多吗？”
“她说我只会亮令牌。”
“你会吗？”
容烨看着她。
“你也觉得我会？”
“你若只会亮令牌，南州商会不会有今天。”
“你这是替我辩解？”
“我只是在讲事实。”
容烨低头看着手里的炸鸡。
“她今日骂我的话，很难听。”
“可她没有错。”
“你也站她？”
“你没有问她。”
“她也没有问我。”
“所以你们扯平。”
容烨抬头。
“叶清欢，你为何总能把话讲得这么……”
“这么什么？”
“让人没办法反驳。”
“因为我说的是真的。”
容烨又拿起一块炸鸡。
“那你今日为何替我挡人？”
叶清欢停住。
“我不想看无辜的人受伤。”
“只是这样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
“你没有因为我是总督办才帮我？”
“你若是普通伙计，我也会帮。”
“你若是个普通人，便不会走进那群人中间。”
“我只是不想欠你人情。”
“你欠我什么？”
“你替我挡了那一刀。”
容烨看向自己的袖口。
“那点伤算什么。”
“我不喜欢欠人。”
“那便还。”
“怎么还？”
“多给我做几次炸鸡。”
叶清欢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不是不吃？”
“我现在喜欢吃。”
“贪吃。”
“你第一天认识我？”
叶清欢唇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容烨看见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错了。”
“你们京城女子都这样吗？”
叶清欢的手停住。
“谁告诉你我是京城女子？”
容烨没有接话。
远处的墙角传来极轻的石子滚动声。
他抬手压住叶清欢的肩。
“别动。”
叶清欢瞬间收声。
三道黑影从院墙上落下。
容烨将纸盒推到一边，抓起桌上的短刀。
“护卫！”
院门外没有回应。
叶清欢看向四周。
“他们被引开了。”
“你待在这里。”
“你没有带剑。”
“一把短刀够用。”
黑衣人同时冲来。
容烨迎上第一人。
刀锋相碰。
另一人绕到侧面，叶清欢抄起桌上的木凳砸去。
黑衣人抬臂挡住。
木凳裂开。
叶清欢借着反震退到墙边，抽出裁纸刀。
“你躲在我身后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“我不听。”
“你刚吃了我的炸鸡。”
“炸鸡不是卖身契。”
容烨被她气得差点笑出声。
黑衣人抓住空档，一刀砍向叶清欢。
容烨转身挡住。
刀锋划过他的袖口。
叶清欢抬手，裁纸刀扎入黑衣人腕侧。
黑衣人手腕一松。
容烨抬脚将人踢飞。
“你总是这样。”
“哪样？”
“我让你退，你偏要上。”
“你让我要走，我也没走。”
“那是因为我送了炸鸡。”
“我还没吃完。”
两名黑衣人趁两人交谈，突然掷出烟丸。
白烟迅速散开。
叶清欢捂住口鼻。
容烨抓住她的手腕。
“往后退。”
“这是迷烟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京城的杀手常用。”
“你以前见过？”
“见过。”
“你到底是谁？”
“先活下来再问。”
叶清欢拉着他撞开后窗。
两人跌进后院。
一道身影从屋顶掠过。
叶清欢抬手扔出裁纸刀。
黑衣人翻身避开。
容烨抓起地上的石块，用力掷去。
石块击中对方肩膀。
黑衣人落地。
影七从暗处出现，抬手将人按住。
“总督办，抓到一个。”
容烨看着她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郡主让我盯着。”
“她早就知晓？”
“她一直在看。”
叶清欢转头。
“顾郡主也在附近？”
“在屋顶。”
顾晚月从墙头跃下。
“炸鸡吃完了吗？”
容烨：“……”
叶清欢低头看向后院。
纸盒还在，里面剩下两块炸鸡。
“没吃完。”
“那便带回去。”
“还抓不抓人？”
“影七在。”
顾晚月看了眼容烨的袖口。
“又受伤了？”
“擦破一点。”
“叶清欢，你送他回去。”
“我？”
“你们不是已经和好了吗？”
“谁和好了？”
容烨和叶清欢同时开口。
顾晚月笑了笑。
“没和好便继续吃。”
“炸鸡还有两块。”
她转身对影七道：“把人送审讯房。”
影七拖走黑衣人。
容烨看着顾晚月。
“你故意让我当诱饵？”
“你自己离开保护圈。”
“你可以派人跟着。”
“我派了。”
“你还让叶清欢来？”
“她自己来的。”
“你早就算到了？”
“我只算到你们会吵。”
顾晚月看向叶清欢。
“没算到你们会被人盯上。”
“池烟的动作比我预料得快。”
叶清欢问：“池烟是谁？”
“一个想让你死的人。”
“她为何盯上我？”
顾晚月没有立刻回答。
她扫了一眼叶清欢手里的账本。
“因为你不只是火锅城的跑堂。”
叶清欢的手指收紧。
顾晚月拍了拍她的肩。
“今晚先回商会。”
“明日再谈你的来历。”
叶清欢点头。
容烨看着她。
“你真的不愿意讲？”
“现在不能。”
“我若查出来呢？”
“那是你的本事。”
“你不怕我查？”
“我怕你查不到。”
容烨愣住。
顾晚月转身就走。
“有话回去再讲。”
“别站在这里喂蚊子。”
容烨拾起剩下的炸鸡盒。
“走吧。”
叶清欢看着他手里的纸盒。
“你还要吃？”
“你不是没吃完？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送人的东西，没有收回的道理。”
“我送给你了。”
容烨低头看她。
“你说的？”
“我说的。”
“那我收下。”
两人并肩走出后院。
顾晚月和萧策在前方等着。
萧策看了眼容烨手里的纸盒。
“他被哄好了。”
顾晚月点头。
“一盘炸鸡。”
“这么容易？”
“他饿了。”
容烨听见，回头抗议。
“我不是因为饿。”
“那你为何抱着纸盒？”
“我只是……”
叶清欢接道：“他只是舍不得浪费。”
容烨顿住。
顾晚月笑了。
“看，已经会替他说话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有。”
叶清欢闭上嘴。
河堤另一端，一只灰鸽落在废弃茶棚顶端。
池烟伸手取下鸽腿上的纸条。
上面写着一句话。
“第一次行动失败，容烨身边多出一名陌生女子。”
池烟将纸条揉碎。
“叶清欢。”
她念出这个名字。
“看来京城送来的礼物，比我想得更有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