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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八十八章 带看

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早晨,望舒比平时起得早。她跑到阳台上蹲了一会儿,又跑回客厅把书包里的水壶和图画本检查了一遍。方悦在厨房里准备早饭时看见她来回跑了好几趟,没有拦她。前一天晚上望舒跟她说,班上有个叫陈宇的男生想来看树,约了今天上午在公园门口碰面。

九点刚过,方悦带着望舒出了门。望舒走在前面,步子比平时快一些,水壶在书包侧袋里轻轻晃着。到了公园门口时一个瘦瘦的男孩已经站在那里了,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,应该是他妈妈。望舒跑过去喊了一声陈宇的名字,男孩点了点头。两个大人互相点头打了个招呼,没有多寒暄,一起往公园里面走。

走到移栽区时望舒停下来,站在围栏外面指了指里面那六棵树。“这棵最老。”她指着老枇杷树说。陈宇凑近围栏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这是你爷爷种的?”望舒说:“不是爷爷种的。是爷爷种的那棵树生的。爷爷种的那棵在老院子。移走了。这棵是从老树上剪的枝活的。”陈宇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。望舒又指着另外几棵依次说了一遍,哪棵是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、哪棵是从学校移过来的、哪棵是从老树墩上分出来的。陈宇听得很认真,有时候会蹲下来看一看树干底部的土面,有时候仰头看一眼树冠的高度。

方悦和陈宇的妈妈站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,没有插话。陈宇的妈妈说了一句:“你们家这些树的事,陈宇回来说了两遍。他说班上有人家里种了十几棵树,分布在县城好几个地方。我还不信。”方悦笑了笑,“也没十几棵。就是一棵树分出来的,种得散。”陈宇的妈妈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

望舒带着陈宇在公园里转了一圈,看了花坛里的矮牵牛和步道旁边的梧桐树。两个孩子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,望舒从书包里掏出图画本,翻开一页给陈宇看。那是她之前画的那张树谱的缩小版,上面标注了每棵树的位置。陈宇看了一会儿,问了一句:“老院子的树墩也能去看吗?”望舒想了想,转头看了方悦一眼。方悦说:“可以。但得先跟刘阿姨说一声。”望舒点了点头,把本子收起来。

从公园出来后方悦给刘大姐打了个电话。刘大姐说在家,可以来。四个人坐了两站公交到了老巷子。走进老院时刘大姐正在院子里摘豆角,看见方悦带着两个孩子来了,侧身让开了门口。望舒领着陈宇走到墩子前面,指了指那丛新枝,“这个就是从老树墩上发的。旁边这棵是从阳台上移过来的。”陈宇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墩子侧面那丛新枝的基部,又看了看旁边那棵从旧铁盒里移出来的苗。他站起来后说了一句:“这棵小的比公园里那棵长得矮。”望舒说:“因为它种得晚。但它比公园里那棵粗。”陈宇点了点头,两个孩子在院子里又看了一会儿黄瓜藤和白菜苗,然后跟着大人往外走。

走到巷口时陈宇忽然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老院子的方向。他问望舒:“你家一共有几棵树?”望舒想了一会儿,“老院子墩子上算一棵,墩子旁边算一棵,公园里六棵,赵阿姨家七棵,阳台上还有四盆小的,学校里那棵移到公园了算在公园那六棵里,加上墓园照片里那棵不在了,一共……数不清了。”陈宇说:“反正很多。”望舒点头,“反正都是从一棵开始的。”

那天下午回到家后望舒在茶几上画了一幅新画。她画了四个小人站在一棵大树下面,树冠很大,盖过了小人的头顶。四个小人她分别标注了名字——她自己、陈宇、方悦、陈宇的妈妈。方悦经过时看了一眼,问她:“怎么把陈宇也画进去了?”望舒说:“因为他来看树了。来看树的人就是树的朋友。”方悦点了点头,把画收起来夹在挂绳上。

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,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春后安静地立着,苗的顶端冒出了今年的新芽。旧铁盒倒扣在墙角,木箱搁在旁边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客厅。望舒已经睡了,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,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,拐杖搁在扶手旁边,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。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。盒子空了,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。她把盒盖合上,放回茶几上。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远处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。赵素萍家的院子里,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。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在夜色中保持着静止的姿态。墓园山坡上的那张老照片被石头压着,在夜风里卷着边角。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,根在土里,枝在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