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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百八十七章 打卡

五月第一周,望舒从学校带回来一张手绘的地图作业纸。作业要求是画一张“我的社区地图”,标注出自己家、学校、常去的地方,以及路上会经过的标志物。老师给了一张参考图,上面画着街道、路口、商店和小公园,旁边标注了箭头和文字。望舒把作业纸摊在茶几上,拿着铅笔看了一会儿,然后跑去阳台上蹲了一会儿。方悦从厨房出来时看见她蹲在花盆旁边发呆,没有出声。

那天晚饭后望舒把作业纸铺在地板上,开始画。她先画了自家住的那栋楼,用一个方框加两个小窗户表示。然后画了从家到学校的路,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中间标了几个路口。接着她在路的一侧画了一棵树,树干细瘦,树冠画了几簇叶子。方悦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问她:“这是哪棵?”望舒说:“学校操场旁边那棵。我从家走到学校的时候会经过。”方悦点了点头,没有说什么。

望舒画完学校和家之间的路之后,又在纸的另一个角落画了公园。公园画得比较大,她在里面画了六棵树,从高到低排列。方悦问她:“公园要标这么多棵吗?”望舒说:“都是我们家的。要标出来。”方悦没有再问。望舒接着在纸的边上画了一条长线,线的末端画了一棵大树桩,旁边画了一棵小树。她在树桩下面写了两个字——“老院”。方悦看了一会儿,问她:“老院子你只去过几次,记得路吗?”望舒说:“记得。坐公交车去的。下车之后走一个巷子就到了。”方悦点了点头。

画到快九点时望舒把整张作业纸画满了。纸上有五个地方——家、学校、公园、老院子、还有赵素萍家。每个地方她都画了树,数量不等,但每一棵都尽量画出了树干和树冠的区别。她在纸的空白处用铅笔写了几行字,字迹比平时更端正了一些——“我家的树在地图上的位置。它们长在不同的地方。但是都是那棵老树的。”写完之后她把铅笔放下,退后两步看了看整张地图。方悦站在她身后也看了一遍——地图上的树虽然画得简单,但每一棵都标了位置,连老院子那个只有树桩的地方都单独标了出来。她蹲下来问望舒:“赵阿姨家的树你怎么画这么多?”望舒说:“赵阿姨家有七棵。我都数过。”方悦点了点头,把地图收起来夹在客厅墙上的挂绳上。挂绳上已经挤满了画和奖状,这张地图夹在最外面,旁边是舒舒那幅获奖的画。

作业交上去后第三天,老师在家长群里发了一条消息,说望舒的地图被选去参加学校的社区探索展览,需要家长协助做一张放大的版本。方悦把消息读完,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。望舒站在旁边问:“妈妈,要放大吗?”方悦说:“嗯。老师让做一张大的。”望舒想了想,“那我把纸上的树再画一遍。画大一点。”方悦说好。

那个周末方悦去文具店买了一张对开的画纸。望舒把画纸铺在客厅地板上,用铅笔重新打了一遍底稿。这一次她画得比上次更仔细,每棵树的树干粗细和树冠大小都尽量照着记忆里的样子来。老院子那棵树桩画得最大,旁边画了一棵小树。公园里六棵画成一排,从高到低。赵素萍家七棵画成两排,四棵在前三棵在后。学校那棵单独画在角落。所有树画完之后她用彩笔上了色,树干用赭石,树冠用深浅不一的绿色,老院子那棵树桩用了更深的赭石色。上完色后她站在纸前看了一会儿,忽然偏过头问方悦:“妈妈,墓园那棵怎么画?”方悦愣了一下。望舒解释说:“爷爷照片上那棵树。算不算我们的树?”方悦想了一会儿,“算。但那棵树不在了。只有照片上的样子。”望舒点了点头,在画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棵小树,树干细瘦,树冠不大,然后用铅笔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——“照片里的树。在山上。”

方悦站在画纸前面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问。那天晚上她把画纸收好卷起来,准备第二天让望舒带去学校。望舒睡前站在客厅墙上的挂绳前面看了一会儿,那张小地图还夹在那里,跟其他的画排在一起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跑进卧室。

展览那天方悦没有去,但下午接望舒时老师叫住了她。老师手里拿着那张放大的地图,说这幅作品在展览上很受欢迎,有几个家长拍了照片,还有人问这些树都在哪里。望舒站在旁边没有说话,但手里攥着书包带子,攥得不紧。方悦跟老师道了谢,牵着望舒往回走。路上望舒忽然开口说了一句:“妈妈,有个同学问我周末能不能带他去看树。”方悦问:“你怎么说的?”望舒说:“我说可以。但要先问妈妈。”方悦点了点头,“可以。周末带他去公园看看。”望舒嗯了一声,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。

那天晚上方悦在阳台上给几盆苗浇完水后,站在阳台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四只花盆和那只酸奶盒在入春后安静地立着,苗的顶端冒出了今年的新芽,颜色浅绿,在晚风里轻轻晃着。旧铁盒倒扣在墙角,木箱搁在旁边。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客厅。望舒已经睡了,小周念在灯下看文件,林清雪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,拐杖搁在扶手旁边,舒舒在卧室里收拾书包。方悦在沙发上坐下来,拿起茶几上那只小铁盒打开看了一眼。盒子空了,盒底那张照片压出的浅印还在。她把盒盖合上,放回茶几上。窗外的风穿过阳台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远处公园里的六棵树在月光下伸展着枝条。赵素萍家的院子里,七棵枇杷树也在同一片夜空下安静地立着。老巷子的老树墩上那丛新枝又长高了一截。墓园山坡上的那张老照片被石头压着,在夜风里卷着边角。所有树都在这个夜晚里各按各的速度生长着,根在土里,枝在空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