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维新的话音还挂在楼梯井里,徐望川已经转头看沈玉兰。
“伊万诺夫说的那个瘦高个,查了没有?”
沈玉兰摇头。
“一直没腾出手。”
徐望川下楼,推开裁缝铺的门。
伊万诺夫正给一件黑色呢子大衣锁边,蒸汽从熨斗底下冒出来,把他半张脸罩在雾气里。
老头子抬了抬眼皮,没停手上的活。
“又来了。”
“上次你说的那个瘦高个,量体裁衣的时候留了什么东西没有?”
徐望川靠在门框上,语气跟串门聊天没两样。
伊万诺夫把熨斗立起来搁在铁架上,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张量体单,炭笔写的,纸角卷着边。
“姓名栏,陈先生。”
伊万诺夫把单子推过来,食指在上面点了几下。
“没有地址,定金五块法币,现金,要做的是一套深灰色哔叽西装,双排扣。”
他顿了一下,手指挪到单子底部一行备注上。
“还有一个要求,内衬要加一个暗袋。”
徐望川的视线钉在那两个字上。
“暗袋做在哪个位置?”
“左胸内侧。”
伊万诺夫用手在自己胸口比了比大小。
“他特意量了尺寸,说要放得下一本护照大小的东西。”
老头子的眉毛挑了一下,把熨斗翻了个面,用手背试温度。
“我做了三十年裁缝,这种暗袋我见过不少。你们中国人叫什么,走私客?”
徐望川没接话,把量体单翻过来。
背面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铅笔数字,笔画模糊,写上去又擦过,没擦干净。
1934。
他的手指在那四个数字上停了三秒。
1934年3月15日,光华照相馆注册日期。
后脑勺嗡了一声。上辈子做项目的时候有个习惯,随手在草稿纸背面写关键日期,开会的时候不自觉就划拉上去了。这位“陈先生”也有这毛病。不同的是,他写项目日期最多被领导骂一顿,这位写的是一条暗网的生日。
而这张纸出现在他们安全屋的楼下。
伊万诺夫的蒸汽熨斗嗤了一声,水雾从铁板底下漫过来。徐望川把量体单翻回正面,脸上什么都没变。
“他什么时候来取衣服?”
“没说。”
伊万诺夫又开始锁边了,针脚落得匀匀的。
“就说做好了放着,他来拿就行。”
徐望川把量体单揣进口袋,上了楼。
沈玉兰接过来看了一遍,食指在暗袋和1934之间点了两下。
“能放护照大小东西的暗袋。”
她把单子放在桌面上,铅笔尖悬在上方没有落下。
“微缩胶卷的油纸包差不多也是这个尺寸。”
林素贞站在暗室门口听完这句话,嘴唇抿紧了,下颌那根筋绷得肉眼可见。
“旧书店那天,我在书架旁边待了那么久,不会被那个陈先生——”
“你不会。”
沈玉兰的声音没有客气的余地。
“他来量体裁衣是为了取货方便,不是为了监视裁缝铺楼上。”
“楼上”两个字落下去,屋里没人接话。炭火盆里一截烧透的木炭碎成两瓣,嗒一声砸进灰堆,那声响搁在平时谁都不会多听一耳朵,这会儿却踩着每个人的后脊梁骨走了一趟。
一个可能跟暗网有关的人,来过他们脚底下那间屋子。量了体,交了定金,说做好了放着。随时还会再来。
沈玉兰把铅笔搁在牛皮本上,看向徐望川。
“但如果他再来取西装,这就是一次正面接触的机会。”
徐望川靠在窗框上,左手把那张量体单举在窗玻璃透进来的光线下反复看,纸背上那个1934在逆光中变得更加模糊。
“伊万诺夫说他很客气,受过教育的人,穿深色呢子大衣,领子竖着。”
他把单子放下。
“宫九传出的名单里有没有叫陈什么的?”
沈玉兰翻名单,食指从第一个名字划到最后一个。
“没有。”
“方锡章交代的六个联络点负责人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窗外弄堂里一声黄包车铃晃过去,拖着尾音钻进窗缝。房间里只剩炭火盆闷闷地烧。
两张网都捞不着的人。不在宫九的名单上,不在方锡章的联络点里。要么是条漏网的鱼,要么根本不在这两张网的水域。
林素贞把身体从门框上直起来,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。
赵德隆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,踩得又急又沉,木楼梯被他的分量压得吱呀直响。
他在门口喘了两口气才开口。
“又出事了。”
徐望川的手从窗框上收回来。
“讲。”
“孙长平刚才传话,巡捕房证物室那个花名册信封,今天被提走了。”
赵德隆拿袖子擦了一下嘴角。
“不是那个律师提的,是巡捕房内部一个法国副巡长签的调拨单,理由是移交至总巡捕房档案科。”
沈玉兰的铅笔尖在纸面上刺了一个点。
“从分局证物室转到总巡捕房……”
徐望川把烟从烟盒里抽出来,折断,扔进搪瓷缸。
“总巡捕房的档案科有日本领事馆的关系通道。花名册进了那个地方,李士群的人用不了两天就能拿到拷贝件。”
他看向赵德隆。
“孙长平能搞到档案科的钥匙吗?”
赵德隆的嘴咧了一下,那个表情什么都不用说了。
“不是两根金条的事,总巡捕房的档案科归法国人管,孙长平伸不进去手。”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
沈玉兰合上牛皮本站起来,走到柜子前拉开门,从里面翻出一件黑色旗袍和一顶网纱帽。
“不用钥匙。”
她把旗袍搭在椅背上,网纱帽在手里转了半圈。
“总巡捕房档案科的法国管理员叫杜邦,四十七岁,丧偶,嗜酒。”
她看了赵德隆一眼。
“上次你跑巡捕房的时候我让你顺便打听过,还记得吧?”
赵德隆点了两下头,嘴角往下撇了撇,想说什么又拿不准该不该说。
沈玉兰把帽子往头上一扣,网纱遮住半张脸,从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。
“男人保管的东西,用男人的弱点去拿。”
徐望川盯着她那顶网纱帽看了两秒,嘴巴张了一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