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德隆换了件蓝布棉袍,腋下夹着一把零钱和两根油条,嘴里哼着一段沪剧小调,调子不准,但哼得理直气壮。
弄堂口卖馄饨的老太太冲他翻了一眼,他笑嘻嘻点了个头,穿过两条弄堂拐上静安寺路。
集雅书屋门口那两盆文竹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,盆沿的灰又厚了一层。
没有红绳。
他在门前站了两秒,歪着脑袋看了看招牌上剥落的漆字,伸手推门,铃铛叮一声。
陶某从柜台后面抬头,视线从他脸上滑到蓝布棉袍上,再滑到腋下夹着的油条上,一溜眼不超过两秒。
赵德隆满脸堆着笑,一口带苏北尾子的上海话甩出来。
“老板,生意好啊。”
陶某没接这茬,两只手交叠在柜台上。
“买书?”
“买买买,我太太过两天生日,想买本菜谱充充场面。”
赵德隆往柜台前凑了一步,油条从腋下滑了一截,他赶紧夹住。
“有没有那种洋人写的西餐谱子?封面体面点的,拿出去不丢人。”
陶某的视线在他脸上多停了一拍,手指往第二排书架最下层指了指。
“那边翻翻看。”
赵德隆蹲下去,膝盖在木地板上磕出一声闷响,身体把陶某那个方向的视线角度堵得严严实实。
手指在书脊上划过去,翻出一本封面印着线描奶油蛋糕的旧版西点教程,拿起来吹了吹灰。
余光锁住第三排靠窗那本深蓝色精装书的位置,距离约两步半,中间隔着一个矮书架。
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,走到柜台前把书搁上去。
“老板你看看这本,多少钱?”
陶某接过去翻到版权页,拇指在页边搓了一下。
“两块。”
赵德隆嘴巴张大了一截。
“两块?这纸都发黄了啊老板,一块五行不行?”
“两块。”
陶某把书推回来,手指在书脊上弹了弹灰。
赵德隆把书放下,右手从口袋里捏出那张折好的伪造纸条,拇指和食指夹着,贴在大腿外侧。左手拎起那本西点教程在胸前晃了晃,身体顺势背对柜台,转身往书架那边走。
“那我再逛逛啊老板。”
脚步不紧不慢,路过深蓝色精装书时右手抽书,左手翻页,纸条从指缝滑入书页夹层,两秒不到,书已经回了原位。
他又抽了两本旧字典,翻了翻,摇摇头放回去,折回柜台前。
“算了算了,就这本菜谱吧,两块就两块,回去跟我太太说三块。”
他掏钱的时候油条从腋下彻底滑出来掉在地上,他弯腰去捡,骂了一声晦气,借这个角度扫了一眼柜台底部。
一只旧铁皮茶叶罐,盖子半开着,里头塞着几张零钞和一把铜钥匙。
钥匙的锁齿比书柜那种大了一号。
他把油条捡起来拍了拍灰,接过找回的零钱,笑着道了声谢,推门出去,铃铛又叮一声。
街上走了三步他把油条啃了一口,哼着沪剧拐进弄堂,绕了三条巷子才往环龙路方向回。
路过钟表店的时候冲里头的吴庆余比了个手势,五指攥拳竖起拇指。
吴庆余点了下头,继续盯花盆。
环龙路安全屋二楼,赵德隆把那本西点教程往桌上一扔,喘了口粗气,两手撑着桌沿。
“纸条塞进去了,老陶没看见。”
徐望川从窗边转过来。
“他什么反应?”
“没什么反应,就是个闷葫芦。”
赵德隆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倒是有个事得说。”
他把蹲下去时看到的东西交代出来:柜台底下有把铜钥匙,锁芯规格比书柜那种大一号,不像开书架的。
“像仓库的。”
赵德隆比了个大小。
“或者地窨子。”
徐望川把那根一直没点的烟叼嘴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“这老头不只是传话筒,他有自己的存货地点。”
沈玉兰翻开牛皮本,在陶某名字下面落了一行字,铅笔尖在纸面上的力道稳而匀。
方维新的声音从三楼传下来,人还没到楼梯口就开始喊。
“4.73兆赫循环召回信号停了!”
他跑到二楼门口的时候手扶着门框,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“最后一次播发是六分钟前,之后频段沉默,什么都没有了。”
赵德隆听不明白,看看方维新又看看徐望川。
沈玉兰把铅笔搁下。
“纸条的效果开始发酵了。”
徐望川把烟从嘴里取下来,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转了一圈。
“暗网上层收到了伪造回执,以为灰衣完成了任务要求当面交接,所以停了召回。”
他走到桌前把那根烟塞回烟盒里。
“接下来就是等,上线会派人来旧书店接头,到时候吴庆余盯花盆里的红绳就行。”
赵德隆把桌上那本西点教程翻了翻,线描蛋糕上沾着他刚才的手汗印子。
“那我这两块钱能报销不?”
徐望川没搭理他。
沈玉兰合上牛皮本,铅笔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目光停在牛皮本封皮上。
纸条塞进去了,信号也停了。但沉默不代表安全。沉默只代表对面也在算。
徐望川站在窗边,拇指在窗框棱上蹭了一下,没说话。
灰衣的上线,快要露面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