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维新站在玄关地毯上,水珠顺着雨衣下摆往下滴,在地板上积起一小摊水。
徐望川看了一眼方维新起伏的胸膛。
“周伟龙来了?”
徐望川走到沙发前,抓起搭在靠背上的衬衫。
“没有,是他副官。”
方维新抹了一把脸上雨水,气还没喘匀,“他在霞飞路街口把我拦了。说是处座密令,要别动队第一支队明天晚上全员出动,配合上海区强攻虹口的日军仓库。”
徐望川把胳膊伸进袖子,也没冷笑。
“强攻虹口?”
徐望川低下头,伸手把衬衫下摆塞进裤子,“他嫌外面雨不够大,想拿兄弟们的血洗街。”
方维新咽了口唾沫:“老板,他说那是日军囤冬装和药品的仓库,打下来能管租界的急用。还说如果不配合就是违抗军令,要上报重庆办了咱们。”
“办个屁。”
徐望川坐下,随手拿起桌上的烟盒,“明晚?虹口?周伟龙打黑枪行,这种事他胆子什么时候变大了?”
方维新愣在原地。
宫九开了口。
“声东击西。”
他停了一下,拿起擦完的柯尔特扣了一下击锤,没说别的,把枪搁回桌上。
“老九明白。”
徐望川咬住一根烟,擦燃火柴,“他今晚刚在闸北赔了一个行动队,日本人肯定盯着他。他明晚让咱们去虹口闹,把宪兵队的视线全引过去,他好干别的,你们自己算。”
徐望川吐出口烟,隔着烟雾看着方维新。
“回去原话告诉那个副官。”
徐望川语气平稳,透着股混账劲,“就说别动队的兄弟们全重伤了,动不了。上海区要是想送死自己挑地,别拉着我垫背。”
方维新挺直腰板:“明白!”
方维新转身推门进了雨里,门刚关上不到一分钟,又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刘向东钻了进来,顺手把门插上。
他摘下湿透的礼帽扔在桌上,转头看向徐望川。
“副主任,摸清楚了。”
刘向东走到炉子边,烤着冻的发僵的手,“那个特务头子逃回租界后根本没回上海区。”
“去哪了?”
徐望川扣着衬衫扣子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他在贝当路绕了几个圈,确定没人跟踪后,钻进了亚尔培路的当铺。”
刘向东回头,压低声音,“那家当铺是咱们一直盯着的日本人的一个点。”
徐望川手停住了。
“他进出当铺有什么变化?”
他走到刘向东面前,“给我演一遍。”
刘向东立刻站直,回忆了一下。
“他进去的时候是这样的。”
刘向东缩起脖子,肩膀往里塌,双手插在兜里,脚步又细又碎,眼神乱瞟。
徐望川看着这个样子,说了一个字:“怂。”
“出来的时候呢?”
“在里面待了大概二十分钟。”
刘向东换了个姿势,肩膀放平,步子迈的比刚才大。
最关键的是,左手按在腰侧,下巴也抬高了。
徐望川脸上浮出一点笑,眼睛里却很冷。
他没解释,转头看了一眼宫九。
宫九没回头,声音冷:“拿了钱,或者拿了枪。”
徐望川打了个响指,“腰上多了重量,日本人不仅没杀他,还给了赏钱。”
“许德山缩在安全屋里不出来,正愁找不到撬棍。既然这瘦猴是日本人养的,那我们就借他的嘴,给日本人报个丧。”
他拉开抽屉,翻出一张毛边纸。
没用右手,拿起一支钢笔,用左手握住写下一行字。
“许德山这头肥猪生了反骨,想带着钱跑路。明晚码头,杀了他。”
写完,他把纸条拿起来吹干。
接着揉成一团扔在地上,用沾着泥水的鞋踩了一脚。
最后捡起来展开,上面印着半个脏鞋印,边缘都磨损了。
徐望川把纸条递给刘向东。
“向东,明天下午你换身便装,去瘦猴常去的地方转转。”
徐望川顿了顿,“他认识你,才要让他偷。他认得这张脸,才会相信这张纸是从我们内部漏出来的真货,不是圈套。”
刘向东接过纸条看了一眼,眼睛亮了,“副主任,您这是要离间?”
徐望川笑了一声,“咱们要先完成处座的任务。”
刘向东小心把纸条收好:“我懂了。”
“去吧,把法租界这潭死水彻底搅浑。”
下午两点,霞飞路背街。
泰丰茶楼。
这地方人多手杂,桌上堆满花生壳,空气里全是烟味和霉味。
外面打的厉害,茶楼里依然挤满了苦力、黄牛和探子。
刘向东穿着一件旧大衣,领口敞着,一身酒气。
他跌跌撞撞走上二楼,在角落坐下,大着舌头喊伙计上茶。
他落座的动作很大,大衣兜里一张脏纸条露出一半,挂在兜边。
隔着几张桌子。
瘦猴正咬着油条,眼睛死死盯着刘向东,连油条都忘了嚼。
昨晚雨里的那场仗让他到现在都害怕。
他记得这个跟在徐望川身边的人。
这帮人虽然名义上是上海区的,但徐望川从来不听周伟龙的,他们有单独的路子。
他盯着刘向东兜里那张纸条,咽了口唾沫。
刘向东给自己倒了杯茶,手一抖,热水泼在手背上。
“哎哟!”
刘向东骂骂咧咧站起来,甩着手往茅房走。
大衣顺手搭在了凳子上。
那张纸条彻底露了出来。
台上说书人正喊的响,茶楼里人声嘈杂,没人注意角落。
瘦猴把油条往嘴里一塞,站起身,悄悄走了过去。
他缩着肩膀,借着转身让道的空隙,两根手指探进大衣兜。
一夹,一顺。
纸条落入袖口,整个过程不到两秒。
这时候楼梯口有脚步声近了。
瘦猴背对着那边,站在窗户根假装看街面,死死攥着纸条。
刘向东从背后经过,在桌边坐下,提壶给自己倒茶,没察觉丢了东西。
瘦猴悄悄下了楼梯。
到了阴影里,他才把纸条展开扫了一眼。
眼角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憋着一口气,手指开始发抖,在楼梯下大口喘气。
许德山!
那个大汉奸竟然要带着钱跑路?
特务处要在明晚杀了他!
这绝对是宪兵队想要的情报。
瘦猴把纸条攥进拳头,推开侧门进了人群,脚步越走越快,往亚尔培路去了。